风还卷着灰,陈玄夜从钟楼下来,脚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他没走正街,贴着墙根往西城墙去。夜里刚下过一场小雨,砖缝里湿漉漉的,他伸手一摸,指尖蹭到一层滑腻的青苔。
“这地方得清。”他低声说,顺手抽出腰间短匕,在墙上划了道浅痕,“三处裂缝,两处松动,明日之前必须补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雷符派两个弟子赶过来。一个背着工具箱,另一个手里拎着半袋石灰粉。他们看见那道划痕,立刻蹲下身检查。
“陈公子眼真毒,要不是您这一摸,还真看不出底下空了。”年长的那个敲了敲墙砖,声音发虚,“再撑两天就得塌。”
“不等两天。”陈玄夜拧眉,“敌军不会挑好天气来。你们调人手,把东侧那段也查一遍,尤其是去年修过的补丁墙——那种快活人干的活,看着光鲜,里头都是豆腐渣。”
两人应了一声,转身就跑。陈玄夜没动,继续沿着墙根往前走。他的手一直贴着墙面,像瞎子认路。市井里混大的人,最懂什么叫“表面太平”。小时候住的破棚子塌过三次,前两次倒是因为风大,第三次,就是这块砖看着结实,一脚踩上去直接穿了个洞。
他记得那天摔断了左脚踝,爬出去的时候满手泥血。
现在他不怕摔了,怕的是别人摔在他守的地界上。
西墙中段有个角门,原本是运粮通道,如今被封死,只留一道窄缝供巡哨进出。陈玄夜弯腰钻进去,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没点灯,耳朵竖着听——有呼吸声,三个人,靠墙打盹。
“起来。”他声音不高,但够冷。
三人猛地惊醒,其中一个差点拔刀。看清是他后赶紧收手:“陈……陈公子?您怎么来了?”
“我问你,值夜睡成这样,要是敌人从地底钻出来,你能听见吗?”
那人低头:“我们……轮班太久,有点撑不住。”
“撑不住也得撑。”陈玄夜走到墙边,用匕鞘轻敲一块砖,“这儿,昨天有没有异响?”
“没、没有。”
“那你告诉我,这块砖为什么比旁边的凉三分?”
三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壮胆上前摸了摸,脸色变了:“底下……是空的。”
陈玄夜没说话,退后一步,抬脚踹向那块砖。轰一声闷响,砖石碎裂,露出个碗口大的窟窿,一股阴风扑面而来。
“这不是雨水泡的,是被人挖的。”他盯着黑洞,“有人想通路进城。”
“可咱们没人进过这里啊!”
“那就说明——”他冷笑,“对方比你会藏。”
他回头对一人道:“去南门找药庐的人,带嗅灵犬来,顺着风查气味。再去北冥刀会调五个精锐,今晚起十二人一组轮岗,谁睡着,直接扔进护城河醒神。”
那人连滚带爬跑了。
陈玄夜蹲下身,拿匕尖拨开碎砖,往里探了一截绳索,沾着泥,纤维粗糙,不是中原织法。他收起绳子塞进怀里,站起身拍拍手:“记住,以后每两个时辰敲一次墙,听声辨实。别等塌了才叫娘。”
说完他转身走了,靴子踩在碎砖上咯吱响。
天边开始泛白,他已到了南门瓮城。这儿地势开阔,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此刻地上画满了粉线,几组人在忙碌。雷符派在埋设爆雷符,药庐弟子正往弩箭上刷一层淡绿色液体,北冥刀会的人则在坑道口搭木架。
“陈公子!”负责统筹的副领事迎上来,“伏击线按您昨夜说的分了三层,绊索三十丈,陷坑十五个,弩机六十具,角度都试过了,盲区压到最小。”
陈玄夜点点头,亲自蹲下检查第一道绊索。麻绳细而韧,离地三寸,末端连着铜铃,埋在土里几乎看不见。他试着跨过去,脚尖轻轻一碰,铃铛无声震动。
“不错,这种铃是哑的,风吹不动,只有受力才会震。”
“是药庐特制的,叫‘静音颤’。”
他又去看陷坑。翻板做得极巧,上面铺土盖草,看不出来。他跳下去查看底部,雷符已经贴好,拇指大小的符纸叠成三角,引线接在翻板机关上。
“炸力能控吗?”
“三档可调,轻伤腿,重伤躯,致命一击也能做到。”
“那就设中间档。”他爬出来,“别一上来就把人炸死了,吓跑后面的。”
最后看弩机。六排连发,箭矢浸过麻痹药,中者筋骨发软,动弹不得。他试拉机括,手感偏紧。
“松半扣。”他说,“夜间反应慢,机关太涩会误事。”
副领事记下,立刻安排调整。
这时药庐那边来人报:“清心香第二批已装箱,随时可配送前线。”
“送去各哨点,每人两支,插在身边,睡前点燃一支。”
“是。”
陈玄夜站在瓮城高台上,环视一圈,终于说了句:“行了,照这个节奏,能顶一阵。”
话音未落,东边角楼方向传来哨声。三长两短,游哨信号。
他皱眉,快步向东而去。
角楼建在旧城楼上,视野开阔。一名弟子正在瞭望台挥旗传讯。陈玄夜登楼,见他指着东侧废巷:“风向东北,夜里最适合潜行。那边屋子塌了半边,阴影连片,万一有人借黑摸进来……”
“拆。”陈玄夜打断,“挨着城墙的两排全拆了,清出百步空地。”
“可那是百姓房子……”
“活人才需要房子。”他盯着那片残垣,“现在它们是掩体,留给敌人用,等于我们自己挖坟。”
弟子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这就组织人手。”
“顺便调一批响镖。”陈玄夜掏出怀里的绳索残片,“材质古怪,可能来自境外。让游哨重点盯这类人——走路轻但落地有滞感的,多半绑了异域轻功带。”
“明白。”
他又下令在街口暗埋火油槽,用陶罐密封,拉线控制,一旦发现异常即可引燃阻敌。
安排完这些,他站在街口看了会儿。晨光渐亮,长安城像是慢慢睁开了眼睛。锻兵的炉火还没熄,巡逻的灯笼还在晃,街头巷尾都有人在动。
他摸了摸肩上的灰,像昨晚一样,轻轻拍落。
然后他走向下一防区,脚步没停。
他知道,这城还没完,仗还没打,但防线已经立起来了。
一根绳、一道缝、一声铃、一缕烟,全都算数。
他走过南市拐角,看见一群散修正搬石头垒矮墙。有人认出他,抬头喊了声“陈公子”,他只点头,没说话。
队伍里那个独臂汉子咧嘴一笑:“头儿,你说的‘站得住’,我们记着呢。”
陈玄夜停下,看了他一眼:“那就别光站着。”
“嘿,我们正忙着呢!”
他继续往前走。
东巷深处,三个游哨小队已完成编组,正在领取响镖和定位符。他过去交代最后要点:“三人一组,交叉巡查,发现异常立即投镖示警,不要近战。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报信。”
队长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眼神利:“要是对方速度太快呢?”
“那就放火油。”他指了指脚下暗槽,“烧出一条火线,逼他现身。”
她点头记下。
陈玄夜看了看天色,太阳刚出檐,露水未干。他还有三段城墙没看,两处暗渠未查,七个哨点需重新定位。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北段城墙。
手仍贴着墙,一步一步,走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