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还在烧,灰烬从梁上飘落,像谁撒了一把陈年的旧事。陈玄夜站在高台边上,手还搭在短匕的刀柄上,指节发白。刚才那一声声“盟主在上”还在耳朵里回荡,不是不震,是太震了,震得他胸口发闷,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口老铁锅,压着喘气。
底下的人没散,也没再喊,但站姿都变了——不再是各自为营的防备,而是朝向他,半围不围地拢着,像一群等着点火的柴堆。北岭剑宗的老头拄着铁杖,眯眼看他,眼神不像看盟主,倒像看一块刚出炉的生铁,还烫着,不知道能不能锻成刀。
就在这时候,门被一脚踹开了。
准确说,是撞开的。那两扇沉木门本就年久失修,被一股蛮力从外头撞得“哐”一声弹开,风卷着枯叶直接扑进厅里,吹得几支蜡烛“噗噗”直闪。所有人回头,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门口站着个男人,披风歪了,腰带松了,手里拎着个破口的酒壶,脸上三分醉意七分笑,眼睛亮得像刚磨过的剑锋。
“好啊!”那人一嗓子炸进来,“老子还在山上看月亮,就听见长安西边炸雷三声——原来是你们在这儿立主心骨!”
陈玄夜猛地抬头。
来人几步跨进来,靴子踩在青砖上咚咚响,也不管满堂高手,径直冲到高台前,仰头看着他,咧嘴一笑:“玄夜兄弟,好样的!”
是李白。
没人拦他。不是不想拦,是这人名气太大,江湖上都说他是诗仙、酒仙、剑疯子,喝醉了能一剑劈开渭水,清醒时写的诗能让天上的云停下来听。更关键的是,他跟陈玄夜有过一场醉,三更天在城楼比剑,一个用短匕,一个用酒壶当剑使,打得瓦片乱飞,最后俩人坐在檐角喝酒,聊的不是功名,是“这天下到底有没有公道”。
现在这人站在这儿,酒气冲天,眼里却清明得很,盯着陈玄夜,又重复一遍:“好样的。”
他扬了扬手里的酒壶:“我李某人行走半生,见过太多装模作样的领袖,什么大宗嫡传、皇亲国戚、长老座下首徒……结果呢?遇事缩头,见利抢前。你倒好,一个市井出身的小子,敢站出来替大伙踩这条路——我敬你。”
话音没落,他仰头就把壶里剩下的酒全灌了下去,喉结上下一滚,接着手一扬,空壶“啪”地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今后我定全力相助,与你并肩作战!”
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全场的呼吸。
陈玄夜喉咙动了动。他想说话,发现嘴有点干,张了两下没出声。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还在刀柄上攥着,指甲缝里还有打斗时蹭的血泥。他想起昨夜还在想,自己这种人,凭什么让人跟着送死?
可现在李白站在这儿,摔了酒壶,说了这话。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憋久了突然松一口气的笑,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热乎劲儿。他松开匕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蹭过眉角的伤,有点疼,但他不在乎。
“你这一身酒气,是从哪家酒坊偷爬出来的?”他开口,声音沙哑。
李白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偷?老子是付了钱的!就是掌柜的非说我喝得太快,算我三倍价钱——我说你懂不懂什么叫‘人生得意须尽欢’?他不懂,我就只好跑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笑出声。
这一次,笑声真真切切地在厅里撞了几圈。有人跟着扯了嘴角,有年轻人忍不住“噗”地笑出来,连北岭剑宗老头都哼了一声,把铁杖往地上顿了顿,算是应和。
气氛松了。
不是彻底放松,而是那种绷得太久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却不至于断。
李白转身,面向众人,一步跳上高台旁边的石墩,居高临下扫了一圈:“你们听着——今儿这位盟主,是我李白认的兄弟。谁要是不服,先过我这一关。我不用剑,就拿酒壶砸,也能砸得他满地找牙。”
底下一片低笑。
符箓派长老微微摇头,却没反驳。机关匠门老头干脆拍腿:“早该这样!咱们缺的不是人,是这份胆气!”
李白跳下来,走到陈玄夜身边,伸手一拍他肩膀,力道大得让陈玄夜晃了半步:“有你在,这天下就还有救。”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砸进池塘。
陈玄夜没答话,只是点了点头。
可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不止是他听到了。
底下那些人也都听见了。
灵泉阁主默默把手按在水囊上,像是确认它还在。轻功门那个青年弟子挺直了腰,把佩刀往前推了半寸。符箓派长老低头看了看自己刻在地上的名字,手指轻轻抚过那道刻痕。
他们原本是抱着赴死的心来的。
但现在,好像……还能活。
杨玉环依旧站在角落,白衣未动,长发垂肩。她没说话,也没走近,只是静静地看着陈玄夜,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脸上。当李白说出那句“有你在,这天下就还有救”时,她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但她确实笑了。
李白又抓起随身带的另一壶酒,拧开盖子就要喝,结果发现是空的。他骂了句“晦气”,随手往后一扔,砸中了柱子,发出“咚”的一声。
“算了,等打赢了再喝。”他转头看陈玄夜,“眼下最要紧的,是让人知道——我们这儿不光有个敢站出来的盟主,还有个不要命的酒鬼给他撑腰。”
陈玄夜终于开口:“你这一来,武则天怕是要连夜派人来抓你。”
“抓我?”李白嗤笑,“她抓得过来吗?我今天刚从终南山下来,顺路写了三首诗,贴在她天枢院门口了——一首骂她篡权,一首讽她无德,最后一首嘛……写的是你。”
“写我?”
“对。”李白咧嘴,“标题叫《侠者陈玄夜》——第一句是‘市井出龙蛇,孤身斩浊雾’,怎么样?”
陈玄夜一哽,差点呛住。
底下已经有人笑出声了。符箓派长老扶额:“你这是要把祸水全引到我们头上啊。”
“怕什么?”李白摆手,“要坐牢,咱们一起坐。要砍头,我也来排队——就是别让我跪,我膝盖不好。”
这话说完,整个大厅的气氛彻底变了。
不再是那种沉重的、背水一战的肃杀,而是一种混着荒唐与热血的东西,慢慢升腾起来。他们不是一群绝望的亡命之徒了,他们是一帮“不怕事大”的疯子,凑在一块儿,准备干一票大的。
陈玄夜看着眼前这群人,忽然觉得胸口那口闷锅,裂了条缝。
风灌进来,有点冷,但也透亮。
他正要开口,李白忽然又举起拳头,冲他撞了一下:“记住,从今往后——你不是一个人扛着这摊事。”
拳头很硬,撞得他肩膀一麻。
但他也抬起了手,回撞过去。
“我知道。”他说。
两人站在高台边上,一个披着酒气熏天的破披风,一个满脸血污还没擦干净,就这么并肩站着,像两块从不同地方滚来的石头,碰在一起,硌得慌,但稳。
厅里没人再说话。
但所有人都站得更近了些。
北岭剑宗老头咳嗽两声,低声对旁边人说:“这下好了,两个疯子凑一堆,我看明天就能打下长安。”
旁边人嘿嘿一笑:“那也得先给我口酒喝。”
风从破门吹进来,卷着灰,吹得烛火乱晃。
地图还摊在桌上,兵器靠在墙边,有人已经开始检查刀刃是否锋利,有人低声讨论最近的哨卡分布。
一切都在动。
而陈玄夜站在那儿,肩上还残留着李白拳头的力道,耳边是此起彼伏的低语和笑声。
他知道,路还长。
但现在,他不再是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