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卷着地上的枯草打旋儿。
陈玄夜盯着那扇城门,像在等它自己塌下来。可它没塌,旗子还在飘,鼓声也照旧三下两下地响,像是什么都没变。但有些东西变了——他能感觉到,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不对劲的凉意,像是有人往你后脖颈吹气,偏又看不见人。
他低头看了眼脚前那粒小石子。刚才站了那么久,它一直没动,灰扑扑地嵌在土里,像块没人要的烂骨头。现在他忽然抬脚,轻轻一踢。
石子滚进草丛,不见了。
他没再看第二眼。
“走吧。”他说,声音不大,也没转头,只是把黑氅往上紧了紧,领口拉过鼻梁,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不像刚才了,不空也不愣,是刀出鞘前那一瞬的静。
杨玉环没应声。她只是把手从他掌心慢慢抽出来,指尖滑过老茧时顿了一下,然后顺势挽住他右臂,靠得近了些。她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冷中带稳,像冬夜里一杯没凉透的茶。
两人并肩起步。
步子都不大,落地轻,却一步踩实一步。荒坡的地势往下斜,杂草被踩断的声音一串串跟着他们走。远处官道上还能看见几辆收工的牛车,慢悠悠晃着,赶车的汉子披着短褂,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一切太平得有点假。
陈玄夜没走官道。
他拐了个弯,顺着田埂往东边绕。那边林子密,土路窄,一脚深一脚浅,全是雨后晒干的泥坑。这种地方不适合马队通行,也不适合埋伏,但最方便藏人——只要你想躲。
他走在外侧,左手始终按在腰间短匕上。刀柄磨得发亮,铜箍有点松,但他习惯了这个手感。每走几步就扫一眼远山轮廓,耳朵听着风里的动静。不是听有没有人说话,而是听有没有不该停的鸟叫、不该断的虫鸣。
杨玉环跟在他右边半步,脚步几乎没有声响。她穿着白衣,本该显眼,可在暮色里竟像融进了雾气,衣角拂过草尖都不带颤的。她偶尔抬头看天,星月被厚云压着,只漏出几缕暗光,照得她眉心微蹙。
“今晚无光。”她低声说,嗓音轻得像怕惊了什么。
陈玄夜点头,脚步加快两分,带着她转入一条低洼土路。两边是废弃的沟渠,长满了野蒿,高过人头。走进去那一刻,四周顿时安静下来,连风都被挡在外头。
他们停了半息,确认身后没有脚步拖沓、衣料摩擦的异响,才继续往前。
这一段路最难走。地面湿滑,踩上去会陷半寸,拔脚时带起泥腥味。陈玄夜一手撑着旁边土壁,一手护在杨玉环背后,隔开那些疯长的刺藤。有根枝条差点划到她脸,他反应极快,匕首都没出鞘,只用拇指顶住刃背一推,咔嚓一声就削断了。
断枝落在地上,微微弹了两下。
他没回头捡,也没多看。这种时候,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是累赘。
杨玉环也没说什么,只是靠近他更紧了些,手臂勾着他胳膊的力道稍稍加重。他知道这是提醒:别放松。
他也确实没放松。
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句话——“她怕你”。
武则天怕他?一个从小巷子里爬出来的混子,偷过馒头、骗过香火钱、挨过衙役棍子的江湖佬?她图谋天下几十年,踩着尸骨登顶,结果会怕一个连宗门都没进过的野路子?
可杨玉环不会乱讲。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不是安慰,也不是鼓励。那是陈述事实,就像告诉你“天要下雨”一样平常。
所以他信了。
也正因为信了,才更得小心。越是被人怕的人,越容易被人盯上。武则天要是真把他当“意外”,那就说明她在等他犯错,等着他走错一步,好顺藤摸瓜,反手掐死。
不能给她机会。
所以他不走大道,不点灯,不说话,连呼吸都压着节奏。他知道长安城里现在是什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进去而不被发现。
他们沿着沟渠走了约莫三里地,前方出现一道塌了一半的矮墙,应该是早年哪家农户圈地用的。墙后是一片荒废的打谷场,堆着几捆烂稻草,中间立着个歪斜的木架,挂着个破风铃。
风铃不动。
一点风都没有。
陈玄夜抬手示意停下。他蹲下身,抓了把土捻了捻,闻了闻。土是干的,但底下一层还潮,说明昨夜下过小雨,没晒透。这种天气,蛇虫都喜欢钻缝,人走过容易踩到。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巾,撕成两截,递给杨玉环一半:“裹脚。”
她接过,一句话不说,蹲下就把布条缠在鞋底。动作熟练,像是早知道会有这一出。
他也一样。缠完起身,轻轻跺了两下脚,确认不会打滑,才继续往前。
穿过打谷场时,他特意绕开那根木桩。倒不是怕风铃响——它早就哑了——而是怕上面有什么东西寄生。有些妖族探子喜欢附在老旧物件上,借阴气藏形,你路过时它突然睁眼,就够你喝一壶。
他们贴着墙根走,影子缩成一团,几乎看不出是两个人。
出了场子,视野开阔了些。前方隐约能看到城墙的剪影,比刚才近了不少。城门还没关,守兵换岗的火把在墙上晃,人影来回走动,一切如常。
可越是如常,越让人心里打鼓。
陈玄夜停下脚步,在一处土坡后半蹲下身。他从袖中掏出那块玉佩,没拿出来,只是隔着布料按了按。它还在发热,温度比刚才高了一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皱了下眉。
杨玉环也察觉了,轻轻碰了下他肩膀。他摇头,表示没事,只是提醒自己别大意。
他们又歇了片刻,等城楼上传来第四次鼓响——戌时初刻。
然后重新启程。
这次他们走得更快了些,专挑树影和屋檐交接的暗处穿行。偶尔遇到巡夜的更夫,就提前蹲下,等那人哼着小曲走远再动。有一次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落地无声,吓得陈玄夜手瞬间摸到匕首,等看清是只花斑狸猫,才缓缓松劲。
杨玉环轻轻扯了下他衣袖,嘴角微扬,算是笑了。
他也咧了下嘴,没出声。
就这么一路潜行,十余里野路硬是走了快两个时辰。天彻底黑了,云层压得更低,星月全无,整片大地像被罩进了一口黑锅。
前方已能看清护城河的轮廓,水面上浮着薄雾,桥头的石狮子张着嘴,像是随时要咬人。
他们停在最后一片林子边缘。
再往前,就是官道入口,有火把,有哨岗,有铁甲碰撞声。
陈玄夜回头看了一眼杨玉环。
她点点头。
他知道意思:准备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黑氅拉紧,右手仍按在短匕上,左脚先踏出林子,踩上了通往长安的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