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夜一脚落地,膝盖还在发麻。通道出口的碎石堆硌得脚底生疼,他没顾上揉,立刻转身扶李白下来。两人背靠断墙喘了口气,热风从殿顶塌陷处灌进来,吹得人脸上发干。
他抬眼扫了一圈这破庙。
柱子倒了半边,瓦片铺了一地,正中间那口青铜鼎泛着暗光,像是刚被人擦过。最扎眼的是角落里坐着个老头,红袍子旧得掉渣,手里捧着本册子,抬头看他们的眼神,跟看两块路边石头差不多。
陈玄夜手立刻摸到了匕首柄上。他往后退了半步,肩膀轻轻撞了下李白。
李白没出声,但剑已经握在手里。他盯着那鼎上的纹路看了两秒,压低嗓音:“这玩意儿在吸气。”
话音刚落,老头开口了。
“昆仑墟来的尘种,携酒客闯我祖庭,以为真能瞒过‘心烛台’?”
声音不大,可字字像锤子砸进耳朵。陈玄夜脑仁一紧,眼前瞬间黑了一下,等回过神,就看见那鼎耳上冒起了三道蓝火,火光照在墙上,映出几十双眼睛的影子,全都盯着他们。
他没动。
李白也没动。
但两人都清楚——跑不了了。
陈玄夜松开匕首,抱拳往前一拱:“晚辈无意冒犯,只为查清杨玉环之劫真相。若长老知情,愿闻其详。”
老头慢慢合上册子,放在膝头。他抬起手,指甲很长,颜色发青。轻轻一划,地面咔咔作响,几块碎瓦自己飘起来,在他周身转圈,像穿了层看不见的铠甲。
“你们知道武瞾为何能掌龙脉?”老头冷笑,“她背后站着的,是我族被放逐的先王之魂。”
陈玄夜心头一震。
李白低声问:“你是说……妖族和武则天早就勾结?”
“勾结?”老头嗤了一声,“是交易。她借我族之力镇压地脉阴窟,我族借她之手,唤醒沉睡的祭坛。杨氏女子不过是第一枚棋子。”
陈玄夜猛地抬头:“还有谁?”
“长安城三百街坊,每一条地脉节点,都埋着活祭。”老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你以为你救得了谁?等邪阵全开,整个大唐都会变成养料。”
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
陈玄夜呼吸变重。他想起守墟老人临走前说的话——“月华命格不是终点,是引信”。
原来从一开始,目标就不只是杨玉环。
李白忽然笑了声:“所以你们帮武则天,就是为了复活那个老东西?值得吗?”
“值不值得,轮不到你评说。”老头站起身,红袍无风自动,“但我可以告诉你,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再往前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陈玄夜没退。
他往前走了一步,直视对方眼睛:“如果我说,我愿意替她为祭呢?”
全场死寂。
连那三道蓝火都停住了。
过了两息,老头才缓缓开口:“你说什么?”
“我说,”陈玄夜声音没抖,“如果真要有人牺牲才能破局,我来。我不求活,只求一个公平的机会。”
鼎上的火突然暴涨,照得整座废殿亮如白昼。墙壁上的虚影眼睛齐齐转动,看向陈玄夜。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李白都忍不住伸手按住他肩膀。
终于,老头叹了口气。
“痴儿。”
他袖子一挥,地面轰然裂开一道缝,露出向下的阶梯,黑漆漆的,不知通到哪儿。
“下去吧。”他说,“若你们真有破局之志,便去见那不该见的东西。”
陈玄夜没犹豫,迈步就往台阶走。
李白一把拉住他:“你疯了?这话你也信?”
“我不信他。”陈玄夜甩开手,“但我信这条路,是我们唯一能走的。”
李白盯着那裂缝看了几秒,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壶,仰头灌了一口,随手扔在地上:“行,那我也疯一把。”
两人并肩走到阶梯口。
下面吹上来的风带着一股怪味,像是烧焦的木头混着陈年香灰。台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行,边缘磨得光滑,显然有人走过。
陈玄夜刚要迈脚,老头在身后说了句:“记住,看见什么,都别碰。”
他回头:“为什么?”
“因为一旦触碰,你就成了下一个祭品。”
陈玄夜点头,抬脚踩了下去。
李白紧跟其后。
阶梯陡峭,越往下越暗。走了约莫百步,头顶的光彻底没了。四周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忽然,前方出现一点微光。
像是萤火,漂浮在空中。
靠近了才发现,那是一串符文,刻在岩壁上,泛着淡绿色的光。符文排列成环,中间画着个人形轮廓,胸口位置有个空洞。
陈玄夜伸手想摸。
李白猛地拽住他手腕:“刚才老头说了,别碰。”
“我知道。”陈玄夜甩开,“但你看这个符号。”
他指着符文下方的一角。那里有个极小的印记,像一朵残缺的花。
“杨家的标记。”他说,“我见过,在杨兄给我的竹简上。”
李白皱眉:“你是说……杨家人早就来过这儿?”
“不止来过。”陈玄夜盯着那空洞,“他们是主动送妹妹进去的。”
两人沉默。
片刻后,李白拍了下他肩膀:“现在怎么办?”
“继续往下。”陈玄夜跨过符文环,“既然来了,就没有回头路。”
又往下走了几十步,空气越来越闷。耳边开始有声音,像是有人在低语,听不清内容,但节奏很熟。
陈玄夜突然停下。
“你听到了吗?”
“什么?”
“琴声。”
李白仔细听了会儿:“没有啊。”
“有。”陈玄夜眼神变了,“是《霓裳羽衣曲》的第一段……她在弹。”
李白看着他:“你确定不是幻觉?”
“不是幻觉。”陈玄夜加快脚步,“她就在下面。”
再往下,台阶变成了斜坡。地面铺着黑色石板,踩上去有种黏脚的感觉。两侧岩壁上出现了壁画,画的是古代祭祀场面,一群人围着一口大鼎,中间跪着个白衣女子。
女子的脸被刮掉了。
但陈玄夜认得那身衣服。
那是杨玉环入宫时穿的初礼服。
壁画一路延伸,最后定格在一幅场景:女子被推进深渊,而站在她身后的,是一个身穿龙袍的女人。
不是武则天。
更年轻,眼神却更狠。
陈玄夜停下脚步。
“这不是武瞾。”他说,“这是她的师父。”
李白凑近看:“你怎么知道?”
“杨兄提过。”陈玄夜指着画中女人腰间佩的玉牌,“那是天枢院创始人的信物,只有第一代院长才有。”
两人对视一眼。
真相正在一层层剥开。
斜坡尽头是一扇石门,门上刻着八个字:**非命定者,入则永囚**。
陈玄夜伸手推门。
门没锁。
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但他能感觉到,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丝熟悉的气息。
像是她身上常有的那种冷香。
李白压低声音:“你真要进去?”
“我已经没有选择。”陈玄夜抓住门缝,用力拉开。
石门完全打开的瞬间,一道金光从内射出,照在他脸上。
光芒中,隐约有个身影坐在深处,手指拂过琴弦。
琴声戛然而止。
一个声音响起:
“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