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掌心还贴着石台,那一声“你”还在脑子里回荡。
玉珏在凹槽里卡着一半,裂痕中那道光没灭,反而越来越亮。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她回应了,哪怕只是一瞬,也说明她听得见,感觉得到。他不能让她再一个人熬下去。
他把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干得刮喉咙,但他没喝水。省一点力气,多撑一刻。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玉珏的裂缝上。血刚沾上去就蒸出一丝白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玉珏猛地一震,那道光闪了一下,随即稳定下来。
他还记得在妖域深处,从那座倒坍的祭坛里拿到的东西——一块月白色的小石片,据说是古时祭月用的圣物。当时妖族新王冷笑说:“这东西早没用了,你还当宝?”他没理,收下了。现在看,或许就是等这一天。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石片,放在石台边上。月华之力缓缓渗出,不刺眼,却压得住池底那股阴寒。
双手结印,他开始念《通幽引魂诀》的变式。这是守墟老人私下教他的,不能外传,说是会伤身。可现在顾不上了。
印法一起,圣物的光就顺着他的手流向玉珏,再由玉珏往池底送。刚进一点,杨玉环的魂体突然剧烈抖了一下,像被什么撕扯住。她的虚影在池心晃了晃,几乎要散开。
陈玄夜立刻停手。
不行,太急了。她太弱,经不起强灌。
他闭上眼,慢慢调整呼吸。脑子里浮现出玉珏幻象里的她——坐在石案前,手指轻轻搭在匕首上,眼神安静。那时候他以为只是残影,现在想来,她是想告诉他什么。
他重新结印,这次放得很慢。一缕光,一丝力,像潮水涨落那样,轻轻推过去,又收回来。一次,两次……等到第三次,那缕魂息终于有了反应,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
他睁开眼,看见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指尖蜷了半寸,像是冷到了,想抓住点暖的东西。
他心头一热,差点乱了节奏。稳住,再稳住。
可就在这时候,石台上的逆纹突然泛起暗红,像是活过来一样,一圈圈往外扩散。一股冷意顺着地面爬上来,直钻骨头。
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脑子里冒出来的。
“命定之祭,岂容轻毁。”
声音很老,很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味道。
他没停下,反而加大了力度。真元从丹田往上冲,顺着双臂灌进法印。圣物的光开始发烫,玉珏的裂痕完全亮了起来,像一道缝里点着灯。
“她不是祭品。”他低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她是人,是我答应要带回去的人。”
那声音冷哼一声,识海顿时像被针扎了一样疼。眼前发黑,鼻血又流了下来。
他抬手一抹,甩在石台上。血落在星纹交汇处,竟没有滑开,而是慢慢渗进去,化成一道淡金色的细线,缠上了玉珏和圣物。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是他在市井学的土法子,叫“滴血为誓”。说是要跟谁定生死约,就割腕滴血入阵,若心诚,能通鬼神。江湖骗子常拿这个骗钱,他也当笑话听过。
可现在,这招居然起了作用。
金线一成,整个阵法像是被补上了最后一环。玉珏咔的一声,彻底嵌入凹槽。池底那股阴寒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清辉从池心升起,照出一个人影。
白衣,长发,身形单薄。她浮在半空,脸朝下,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出她在喘,虽然魂体不需要呼吸,可那起伏的节奏,是活人才有的样子。
陈玄夜松了口气,手却不敢放下。法印还得维持,不然刚才的一切都会崩。
他盯着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到了……这一次,我不让你再一个人等。”
话音刚落,她肩膀轻轻一颤。
接着,是手臂。
然后,那只曾微动的手指,缓缓抬了起来。不是抽搐,不是被动牵引,是她自己在动。
她想抬手。
他看得清楚,那动作很慢,像是刚学会控制身体的婴儿,一点点把力气集中到指尖,再往上走。
她的手腕动了,肘关节跟着曲起,整条手臂缓缓抬起。最后,那只手停在胸前,掌心朝上,像是在接什么东西。
或者,是在等谁牵她。
陈玄夜喉咙发紧。他想伸手,可手不能动。法印一旦断,光就会灭,她还会掉回去。
他只能看着。
就在她的手悬在半空的时候,眼角忽然滑下一滴东西。
不是血,不是雾,是泪。
魂灵不该流泪。可那滴泪落下来,在空中没散,反而凝成一颗小小的光珠,轻轻砸在石台上,碎成几瓣。
每一瓣落地,都发出极轻的响,像琴弦断了一根。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在玉珏的幻象里,她抚着匕首,轻声说:“若有人能破此局,必是不信命之人。”
他笑了,嘴角裂开,渗出血丝。
“我不信命。”他说,“所以我来了。”
他把全身剩下的真元全压进法印。圣物轰然爆开一道强光,玉珏的裂痕完全弥合,整块玉像活了一样,开始流转微光。
她的头慢慢抬了起来。
睫毛动了,眼皮颤了,然后——
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没有光,没有神采,可那确实是睁眼的动作。
她看到了。
哪怕眼前模糊,哪怕意识未清,她确实睁开了眼。
陈玄夜喘得厉害,胸口像被大石压住。他感觉自己的手在抖,法印快要撑不住了。
可他还死死撑着。
他知道,只要他不放手,她就不会再掉进黑暗里。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他读出来了。
两个字。
**“是你。”**
他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是我。”他声音发抖,“我在。”
她那只悬着的手,又动了一下,像是想往前够。
他咬牙,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把左手从法印上移开一寸。就一寸,够不到她,但做出了要握上去的动作。
她似乎明白了。
手指微微张开,朝着他的方向,轻轻合拢。
像在回应。
像在答应。
池边风停了,雾散了一角。月光不知什么时候照了进来,落在她脸上,苍白,却有温度。
陈玄夜右手还在结印,左手伸在半空,离她还有三尺距离。
他的指尖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