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
最后那点光也消失了。
陈玄夜还靠在墙角,脸上的《地脉志》没拿下来,但眼睛已经睁开。他听见头顶的沙沙声又来了,这次更近,像是贴着梁木爬行。他没动,呼吸压得极低,手指缓缓滑向匕首柄,却发现掌心全是汗。
他把匕首重新缠紧布条,慢慢站起身。
白天那三个灰袍人走后,他一直没离开西侧残卷区。排水道太窄,待久了腿发麻,但他不能冒头。现在整个藏书阁都静了,连结界符文的嗡鸣都弱了下去。他知道机会来了。
三刻钟一次的灵力波动间隙,是他唯一能碰禁架的时间。
他贴着墙根往前挪,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西区的书架歪得厉害,有些直接塌在地上,竹简散了一地,踩上去会发出脆响。他绕开那些地方,专挑有阴影的角落走。
前方那座青铜书塔就是目标。
它斜斜地立着,像被谁推过一半,顶部快碰到天花板。底层有个锈死的铁锁,门缝里塞满了虫蛀的册子。白天他记下了位置,也摸清了巡阁弟子的路线——每两炷香来回一趟,中间有半柱香的空档。
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锁孔轻轻拨弄。这是他在市井学的手艺,偷馒头时练出来的。咔的一声,锁开了。
他抽出底层那本《墟陵纪略》,封面已经烂了大半,边角发黑,像是被火烧过。他一页页翻,纸张脆得像枯叶,稍用力就会碎。翻到中间时,指尖突然碰到了一层异样的硬物。
不是书页。
他停下动作,屏住呼吸,用指甲一点点刮开夹层。
一块巴掌大的薄片掉了出来。
非金非玉,颜色发青,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更大的东西上硬掰下来的。他捏起一角,触手冰凉,寒意顺着指头往上爬。
他立刻脱下外氅,用衣角裹住那东西,轻轻展开。
是一幅图。
山势走向清晰,沟壑分明,中央标着一个红点,写着“甲子祭台”四个小字。周围有几条路径,但东侧完全断裂,像是被人故意撕去。他盯着那断口,发现边缘纹路奇特,像是某种符印残留。
这不是普通的地图。
他摸出怀里的玉珏,靠近残图边缘。
两者还没碰上,那图就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回应什么。他赶紧收手,心跳加快。
这东西认他。
或者说,认这块玉。
他把残图收回内袋,压在胸口贴身藏着,顺手把《墟陵纪略》塞回原位。刚合上书,头顶的沙沙声又响了,这次停在正上方。
他抬头。
一道黑影从房梁掠过,速度快得看不清形状,只留下一缕腥气飘下来。
他没动,也没抬头太久,低头拍了拍衣服,装作只是路过。
几息后,脚步声从主廊传来。
提灯的人走得很慢,灯光照进西侧区域时,他已退回排水道入口,拨开竹简虚掩其口,整个人缩进黑暗里。
灯停在他刚才站的位置。
“他若真敢再来……”声音低沉,是白天那个中间的灰袍人,“这次别让他活着出去。”
灯晃了两下,走了。
陈玄夜没动。
他知道这些人明天一定会加派人手,甚至可能封了西区。今晚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闭眼调息,等身体缓过来。旧伤还在肋骨处扯着,像有锯齿在里面来回拉,但他顾不上。他现在只想确认一件事——这图是真的,还是陷阱?
他再次摸出残图一角,用衣角遮着,指尖轻轻划过“甲子祭台”的标记。
图上那点红光,又闪了一下。
这次他看清了,那不是墨迹,是活的,像是血凝成的点,在夜里自己呼吸。
他忽然想起杨玉环的名字。
那天他在酒馆听人说,华清池底有块石碑,上面刻着“月照昆仑,魂归华清”,没人知道是谁立的。后来他查天枢院档案,发现那碑文出现前,池水是红的,持续了七天。
七天后,杨玉环入宫。
现在这图上的祭台,是不是就在华清池底下?
他把图收好,靠墙坐下。外面风不大,但吹得屋檐吱呀响。他想起守墟老人说过一句话——昆仑墟的地脉,是从北岭一路通到长安龙脊的。
如果这条线是真的,那祭台就不会只在昆仑。
它一定连着什么。
他摸了摸玉珏,裂痕还在,但不再发烫。他不知道这东西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最后。但他知道,有人比他早来过。
那本《九阴契录》上的“你也来了”四个字,不是警告,是接力。
前面有人走过这条路,留下了痕迹。
现在轮到他接上了。
他闭眼养神,等天明前最黑的那一刻再行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他感觉身体慢慢暖起来,呼吸也稳了。就在他准备起身时,怀里的残图突然一震。
很轻,像心跳漏了一拍。
他立刻伸手去摸,却发现图上“甲子祭台”的红点,正在缓缓移动。
不是错觉。
那点光沿着图上的某条路径,往南偏西的方向滑了一寸,然后停住。
他盯着那位置,脑子里飞快回忆白天看过的《地脉志》残页。那里提到过一处废弃的引水渠,通向昆仑墟外的干涸河床,曾是古祭道的一部分。
那条路,现在应该没人走。
他把图重新藏好,握紧匕首,从排水道另一端悄悄爬出。这段通道他白天探过,通向藏书阁后墙的一个通风口,外面是荒废的药园。
他推开铁栅,翻身落地,脚踩在枯草上没发出声音。
夜风扑面,带着土腥味。
他回头看了一眼藏书阁,整座楼黑着,只有最高处一点微光,像是长明灯没熄尽。
他转身就走。
刚走出十步,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像是木头断裂。
他猛地回头。
药园入口的石柱上,一道裂缝正在蔓延,从底部往上爬,速度不快,但一直在动。裂缝深处,隐约有红光一闪而过。
他没停留。
他知道那不是自然现象。
这地方在盯他。
他加快脚步,穿过药园,翻过矮墙,进入一片乱石坡。这里离昆仑墟主殿远,平日没人来。他找了个背风的岩缝,坐下喘气。
掏出残图再看。
“甲子祭台”的红点还在原来位置,没再动。
他松了口气。
至少图没坏。
他把图摊开,用匕首尖在泥地上画出大致轮廓,对照记忆里的《地脉志》和《墟陵纪略》内容,试图拼出完整路线。可惜信息太少,只能确定祭台与地脉相连,且需要某种钥匙才能开启。
那钥匙,会不会就是他的玉珏?
他盯着裂痕,心想这玩意儿要是能说话就好了。
正想着,图上另一个点突然亮了。
不在主图范围,而是从边缘空白处浮现出一个新的标记。
一个小字:**玉桥**。
下面还有三个小字:**勿近**。
他愣住。
这图白天没有这个。
它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