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刚踏上石道,地面猛地一震。
七根石柱离地升起,悬在半空缓缓旋转。柱子上的名字开始渗血,尤其是那个被糊住的“杨”字,红得像刚割开的口子。血丝顺着柱身流下,在空中凝成锁链,缠住陈玄夜的手腕和脚踝。
他往前迈的步子僵住了。
耳边传来琴声,是《霓裳》。轻柔、缓慢,却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雾气里走出一个人影,白衣如雪,长发披肩,面容和杨玉环一模一样。
“停下吧。”她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救不了我。”
陈玄夜没动。
他记得守墟老人的话——别答应她的请求。不管她说什么,都别点头。
可这声音太真了。真到让他想起华清池底那抹微光,想起玉珏贴在掌心时那一声若有若无的“别信命”。
他闭上眼,咬破舌尖。
痛感让他清醒了一瞬。血味在嘴里散开,他睁开眼,盯着幻影:“你是假的。”
幻影没反驳,只是轻轻摇头,转身走向雾中。每走一步,脚印里就开出一朵白花,转眼枯萎。
石道开始扭曲,像蛇一样扭动起来。陈玄夜一个踉跄,差点摔倒。锁链越收越紧,骨头发出咯吱声。
他抽出匕首,用力划断一条血链。刀刃碰到血丝的瞬间,整条锁链突然炸开,化作黑烟扑向他面门。他侧头躲过,但肩膀还是被擦中,火辣辣地疼。
这不是普通的幻阵。
这是吃人的念头。
他靠墙站稳,呼吸加快。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市井巷子里被人追打,商队马车翻倒时飞溅的血,天枢院密档房外那三支追命箭……
都是真的。
可眼前的也是真的吗?
他低头看手里的匕首。刀身映出他的脸,可那张脸忽然变了——变成了小时候蜷缩在雨巷里的自己,浑身湿透,抱着膝盖发抖。
“没人要我。”小声说,“何必强求。”
陈玄夜猛地甩头。
他知道这是阵法在挖他的根。它不只想困住他,还想让他自己放弃。
他攥紧匕首,指节发白。回忆一件件翻上来:他第一次用匕首挡开砍来的刀,第一次半夜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呼吸,第一次听见有人说“谢谢你救了我们”。
这些事没人记得,但他记得。
他靠着记忆往前走,一步一挪。血链不断再生,他不断斩断。腿快抬不起来了,喉咙干得冒烟。
前方雾气渐散,出现一座桥。
桥上站着李白,一身青衫,腰间佩剑。
“你疯了吗?”李白看着他,“逆天改命?你以为你是谁?天道不会容你。”
陈玄夜停下脚步。
这不像幻象。语气、神态,连皱眉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不对劲。
真正的李白不会拦他。那天在酒肆,对方喝醉了还拍着他肩膀说:“你要真能把那女人叫醒,我就写首诗给你贺。”
他盯着桥上的身影:“你不是他。”
李白冷笑:“我是你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你说你要救她,可你连她是不是人还不知道。她是魂,是祭品,是命格的容器。你拼死拼活,图什么?”
陈玄夜没说话。
他慢慢抬起手,用匕首在掌心划了一道。
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发出“嗤”的一声,像是烧进了石头里。
他盯着伤口,声音低但清楚:“我图她活着。不是作为什么灵女,也不是什么命格,就是活着。能吃饭,能生气,能骂我一句‘傻子’。”
话音落,桥上的李白脸色一变,整个人像纸片一样被风吹散。
雾又浓了。
桥没了。
脚下变成一片水池,池底跪着一个人。
杨玉环。
她仰头看他,眼里全是泪:“我愿意长眠。只求你回头,别再来了。”
陈玄夜站在池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他知道这是最狠的一招——让她自己劝他走。
可他想起守墟老人说的:每一个听她话的人,都没能活着走出墟口。
因为他们的选择错了。
他们选择了救她,而不是完成试炼。
他蹲下身,伸手想碰她的脸。指尖快触到时,水面突然裂开,无数手臂从底下伸出来,抓住他的手腕往下拖。
他被拽进池中。
水是冷的,却没有窒息感。四周安静得可怕。那些手臂把他按在地上,一张嘴贴在他耳边:
“放弃吧。你本来就不该来。”
他睁着眼,看着上方模糊的光影。
然后笑了。
“你们搞错了一件事。”他说,“我不是来救她的。”
声音不大,但在水下清晰得像钟响。
“我是来证明,有人不该死,就能不死。规则拦不住,命运也拦不住。”
他猛地抬头,对着虚空吼出一句话:“若这路不通,那就由我劈开!”
吼完,他抽出匕首,在水中写下个“不”字。
血从掌心涌出,混着水流形成红色笔画。写完最后一笔,整个池子剧烈震动。
咔——
一道裂缝从中间炸开,阳光照进来。
幻象碎了。
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气。四肢像被拆过重装,疼得厉害。但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楚。
眼前雾气散尽,石道恢复原样。七根石柱落回地面,名字上的血迹消失不见。
守墟老人站在光隙出口,拄着藤杖,静静看着他。
“你出来了。”老人说。
陈玄夜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住了。
“我说过我会走出来的。”
“很多人说过。”老人点头,“但他们都在最后一步回头了。”
“我不是他们。”
老人看了他很久,终于抬起手,指向身后:“我可以让你进墟。但你要记住,里面没有捷径,也没有慈悲。你想找的东西,可能根本不存在。”
“我知道。”
“你还可能死在里面。”
“我也知道。”
老人不再多问。他转身,准备带路。
陈玄夜跟上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等等。”他说。
老人回头。
“刚才在阵里……我看到小时候的自己。他说没人要我。”
他顿了顿:“但现在我想通了。我不是没人要。我只是还没走到该我去的地方。”
老人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入口区域,沿着山壁小径前行。天色依旧阴沉,风里带着草药味。
不知走了多久,老人停下,指着前方一处石台:“去那里坐一会儿。你身上有伤,需要处理。”
陈玄夜看向石台。上面摆着几株植物,叶子泛蓝,根部缠着淡金色纹路。
“那是灵草园。”老人说,“吃了能稳住气息。”
他正要迈步,胸口突然一紧。
玉珏贴着皮肤的位置发烫,不是温热,是灼烧般的痛。
他低头解开衣襟,看见玉珏表面浮现出一丝裂痕。
与此同时,远处山巅传来一声钟响。
不是幻觉。
是真的钟声。
守墟老人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