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霄殿偏殿内,万载寒玉铺就的玉榻散发着刺骨的冷意,连空气中都仿佛凝结着细碎的冰粒。苏晚静静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唯有胸口微弱却平稳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谢无妄渡入她体内的灵力如同奔腾的江河,暂时稳住了她濒临溃散的生机,也强行压制住了因陨星湖灵气冲击而躁动的火毒。可那两股力量在她体内相互拉扯,如同冰与火的碰撞,让她的气息依旧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紊乱——这是谢无妄刻意留下的“破绽”,他要让她始终处于“脆弱”的状态,让他能随时掌控她的生死。
谢无妄站在榻边,白袍下摆垂落,却未沾染半分寒玉的凉意。他的脸色比身下的寒玉更冷,冰蓝的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体内气血依旧翻腾,识海传来阵阵钝痛,道心上的裂痕因陨星湖的神魂受创,又扩大了几分。更让他烦躁的是,他竟鬼使神差地将这个“麻烦”带回了冰霄殿——这片他视若净土、从未让外人踏足的领域。
理智在嘶吼:将她扔出去,任其自生自灭,斩断这丝不该有的因果,才能稳住道心。可心底深处,却有一股更强烈的执念在拉扯:他要弄清楚她身上的秘密,要知道那火毒的来源,要确认她为何能屡次引发他的情绪波动,要亲眼看着这个搅乱他一切的人,最终会走向何方。
这种矛盾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困在原地,让他如同笼中的困兽,烦躁不安。
最终,谢无妄抬手,指尖凝起冰蓝的灵力,在空中划过复杂的轨迹。数道蕴含着渡劫期威压的禁制瞬间成型,如同透明的牢笼,将整个偏殿彻底封锁——这禁制既能隔绝外界的窥探,也能在苏晚醒来后,将她牢牢困在此地。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外门那个可以随意忽视的废人,而是成了他谢无妄亲手囚禁的“特殊存在”,一个需要严加看管、却又不能轻易舍弃的“谜团”。
做完这一切,谢无妄转身离开偏殿,回到正殿闭关。他盘膝坐在寒玉床上,试图运转功法疗伤,可陨星湖那道空间乱流留在识海中的印记,却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干扰着他的神识。每当他即将沉入静修状态,脑海中便会不受控制地浮现苏晚坠湖时的画面:她苍白的脸,飞溅的鲜血,还有那双涣散却带着一丝倔强的眼睛。
这些画面与云瑶的身影交织在一起,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如同两把利刃,在他本就失衡的道心上反复切割。
“师尊……”他无意识地低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他分不清这声呼唤,是在向记忆中教导他无情道的恩师求助,还是在对榻上那个与他有着扭曲关联的“弟子”,产生了不该有的牵挂。
谢无妄将林晚带回冰霄殿、还为她亲自疗伤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青岚宗高层圈子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议事殿内,几位长老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太上长老竟会为了一个灵根尽废的外门弟子,做到这种地步?”一位白发长老抚着胡须,语气中满是疑惑,“那可是谢无妄啊!向来冷心冷情,视众生如蝼蚁,连云瑶小姐都未曾让他如此费心,怎会对一个替身动了恻隐之心?”
“更别说,他还为了救那女子,在陨星湖受了伤!”另一位长老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道心受损可不是小事,若是影响了后续的修行,对整个青岚宗都是天大的损失!”
长老们的议论声,如同风一般,传入了云瑶的耳中。
彼时,云瑶正在揽月轩内品茶,手中握着的白玉茶杯精致剔透。可当听到“谢无妄为林晚受伤”“将林晚带回冰霄殿”的消息时,她的手指猛地一紧——“咔嚓”一声,那杯身瞬间碎裂,滚烫的茶水溅在她的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绝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裂痕。那不是以往的娇嗔或委屈,而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愤怒与恐慌的情绪,如同乌云般笼罩在她的眉宇间。
无妄哥哥竟然为了那个替身受伤?还把她带回了冰霄殿?那她呢?她这个从小陪伴在他身边、被他视为“白月光”的人,又算什么?
云瑶猛地起身,提着裙摆,快步朝着冰霄殿跑去。她要去问清楚,要去看看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无妄哥哥如此破例。
可当她跑到冰霄殿外时,一道冰冷的禁制瞬间升起,将她挡在了门外。殿内传来谢无妄淡漠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闭关疗伤,勿扰。”
这是谢无妄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拒绝她。
云瑶僵在原地,指尖攥紧了裙摆,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道血痕。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禁制中传来的拒人千里的寒意,也能隐约察觉到殿内属于林晚的、微弱却真实的气息。
林晚……这个名字,第一次让她感到了真正的威胁。这威胁不再是情感上的竞争,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足以动摇谢无妄道基的危机——若是无妄哥哥的道心彻底崩塌,那她所拥有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回到揽月轩后,云瑶将殿内的侍女全部遣退,独留自己在空旷的大殿中。她看着铜镜中自己略显扭曲的脸,声音冰冷刺骨:“来人!”
一道黑影从暗处显现,躬身行礼:“小姐。”
“给我彻查!”云瑶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坚定,“我要知道陨星湖到底发生了什么,要知道那个林晚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过往,我要弄清楚,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黑影领命,瞬间消失在殿内。
与此同时,青岚宗山脚下的一处隐秘魔门据点,昏暗的密室内,烛火摇曳,映得墙壁上的魔纹忽明忽暗。
“尊主!属下所言千真万确!”暗子跪在地上,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谢无妄在陨星湖道心受损,神魂受创!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名叫林晚的外门弟子!属下亲眼看到,他为了救那女子,硬生生扛下了空间裂缝的吞噬之力,还吐了血!”
上首的高座上,一道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猩红的光芒,如同暗夜中的毒蛇。魔尊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谢无妄……无情道……本座倒是没想到,这万年不化的冰山,竟会为了一个凡人动了心?”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看来,这枚无意间落入棋盘的‘废子’,倒是成了搅动全局的关键。”
“尊主,那我们是否要趁机对青岚宗动手?”暗子抬头,眼中满是期待。
“不急。”魔尊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耐心,“谢无妄虽道心受损,但根基仍在,此刻动手,无异于以卵击石。传令下去,暂缓一切针对青岚宗的正面行动,集中所有暗线,盯紧那个林晚。”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本尊倒要看看,这颗棋子还能引出谢无妄多少破绽。必要时,你们可以悄悄帮她一把,让这火烧得更旺些——只有乱起来,我们才有机会。”
“属下明白!”暗子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密室。
密室内,魔尊再次闭上眼,指尖的猩红光芒闪烁不定,仿佛已经看到了青云宗分崩离析的景象。
而冰霄殿偏殿内,苏晚的“意识”早已清醒。
她没有睁开眼,只是静静地躺在玉榻上,用精神力感知着周遭的一切:那笼罩在偏殿外的禁制蕴含着恐怖的威压,每一道都足以轻易碾碎筑基修士;谢无妄布下禁制时,周身气息的紊乱与眼底的偏执,都被她清晰地捕捉;甚至连殿外那几道若有若无的神识窥探,她都能分辨出来源——云瑶的冰冷、魔门的阴冷、长老们的惊疑。
【晚晚!我们被谢无妄囚禁了!他还因为救你受了伤,现在整个青岚宗都在议论这件事,情况好像有点失控了!】S01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而且云瑶和魔门都在盯着你,太危险了!】
“失控?”苏晚在心中冷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不,这才是真正的‘入局’。被他囚禁,意味着我能随时影响他的道心;他受伤,意味着他的理智会更加薄弱;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意味着只要我轻轻推一把,就能让矛盾彻底爆发。”
她的精神力如同最纤细的探针,缓缓探入体内,感受着谢无妄留在她经脉中的灵力。那灵力霸道而精纯,如同坚固的冰层,将她的气息与火毒牢牢封印。可苏晚敏锐地察觉到,这层“冰层”并非完美无瑕——因谢无妄道心受损、神魂受创,他的灵力中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紊乱,如同冰层上的一道裂痕。
这丝紊乱,对于寻常修士而言或许微不足道,但对于精于能量操控的苏晚来说,却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她无法立刻挣脱禁制,却能借助这丝紊乱,悄悄修改体内灵力的轨迹,为后续的计划埋下伏笔。
她能感受到,殿外的暗流正在汹涌:云瑶的恨意越来越深,魔门的算计越来越明显,长老们的疑虑越来越重,而谢无妄,正被困在道心失衡的泥沼中,越陷越深。
“谢无妄,”苏晚在心中默念,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你以为将我囚于此地,是掌控了全局。却不知,你早已将自己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成了这场棋局中,最身不由己的棋子。”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第十七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