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阴影尚未散去，秦家宅院内的空气却已悄然变质。恐惧不再仅仅是恐惧，它开始发酵，混合着算计、观望，以及一丝在绝境中滋生的、扭曲的投机。

　　秦笙居住的“听雨轩”，原本是宅邸中最偏僻冷清的一处院落，如今却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院门紧闭，无人敢轻易靠近，但那无形的压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沉重地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黄昏时分，一个瘦削的身影，如同幽魂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听雨轩外。

　　他徘徊了许久，几次抬手欲叩响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门，却又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用颤抖的手指，极轻地敲了三下。

　　“进。”

　　门内传来秦笙平淡的声音。

　　来人推门而入，又迅速反手将门关上，动作带着一种惊弓之鸟的仓皇。

　　院子里，秦笙正坐在一株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颜色深沉、刻着诡异符文的古旧铜钱。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既真实又虚幻。

　　进来的是秦永年，秦永坤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与兄长不同，他平日里在族中负责管理一些庶务，不算核心，但也凭借着兄长的权势，过得颇为滋润。此刻，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不过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笙……笙小姐。”秦永年声音干涩，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秦笙没抬眼，依旧漫不经心地捻着那枚铜钱。铜钱在她指尖翻转，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我……我有罪！”秦永年以头触地，带着哭腔，“我知道我兄长……不，秦永坤那老贼的很多事！还有……还有这次祭祀，我知道一些内情！”

　　“哦？”秦笙终于抬起眼皮，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秦永年感觉像是被剥光了衣服丢在冰天雪地里，冷得刺骨。“说说看。”

　　“祭祀用的‘引魂香’，并非族中库存，是……是秦永坤通过三长老的渠道，从外面弄来的！”秦永年急声说道，仿佛慢一秒就会失去这唯一的机会，“还有那绘制阵法的‘百年尸朱砂’，是……是二长老暗中提供的！他们……他们早就勾结在一起了！”

　　这些信息，与秦远山正在调查的方向不谋而合，甚至更为具体。秦笙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

　　秦永年见她没有立刻发作，心中稍定，连忙继续表忠心：“笙小姐，我愿意出面作证！指认他们！只求您……只求您饶我一命，给我一条活路！”

　　他砰砰地磕着头，额前很快一片青紫。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秦永年粗重惶恐的喘息。

　　良久，秦笙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指认？空口无凭，我要的是证据。”

　　秦永年身体一僵。

　　“把你刚才说的，还有你知道的所有关于他们勾结、贪墨族产、修炼禁术的事情，”秦笙将手中的铜钱“啪”一声按在石桌上，“写成详细的供状，签字画押。时间，地点，经手人，一笔一笔，都要清清楚楚。”

　　秦永年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这供状一旦写下，就等于将他，以及他供出的所有人，彻底钉死在了背叛家族的耻辱柱上，再无转圜余地！这是把他往死路上逼，更是逼他亲手将刀递到秦笙手里！

　　“怎么？不敢？”秦笙微微倾身，阴影笼罩下来，那双眸子里仿佛有幽深的漩涡在转动，“还是觉得，在我这里，你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比昨夜感受到的古尸威压更添了几分直刺灵魂的冰冷。秦永年仿佛看到眼前少女的身后，有无数的黑影在蠕动，听到若有若无的凄厉哀嚎。

　　他吓得魂飞魄散，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碾碎。

　　“我写！我写！”他几乎是尖叫出来，“我现在就写！只求笙小姐信守承诺！”

　　秦笙直起身，压力骤消。她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卷空白的竹简和一支沾染着暗红色泽的毛笔，丢到秦永年面前。

　　“用这个写。”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那毛笔上的暗红，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秦永年颤抖着手捡起笔，铺开竹简，咬紧牙关，开始奋笔疾书。每一笔落下，都像是在剐他自己的肉，抽他自己的筋。他写的不仅仅是别人的罪证，更是他自己的“投名状”，一份再也无法回头的卖身契。

　　时间一点点过去，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

　　秦永年终于写完，汗湿重衣，如同虚脱般瘫软在地。竹简上密密麻麻，记载着秦家光鲜表皮下的诸多脓疮与污秽。

　　秦笙拿起竹简，目光快速扫过，当看到某个名字和与之关联的某个外部势力时，她的眼神微微凝滞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名字。”她将竹简放下，看向秦永年。

　　秦永年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他挣扎着爬起，用那支沾染着不详气息的毛笔，在竹简末尾，颤抖着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秦永年。然后，他狠心咬破指尖，将一滴殷红的血，按在了名字旁边。

　　血珠渗入竹简，仿佛被吸收了一般，留下一个黯淡的印记。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地上，只剩下喘息的份。

　　秦笙收起竹简，那枚按在石桌上的铜钱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她的指尖。

　　“你可以走了。”她淡淡道，“管好你的嘴，也管好你的人。你的命，暂时寄存在我这里。”

　　秦永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来，甚至不敢再看秦笙一眼，踉踉跄跄地冲出了听雨轩，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院子里重归寂静。

　　秦笙摩挲着那枚冰冷的铜钱，看着秦永年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第一个投名状。

　　肮脏，怯懦，充满了背叛与自保。

　　但很有用。

　　这只是一个开始。她知道，很快，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更多的人，会带着他们的恐惧、欲望和秘密，来到这听雨轩前，献上他们的“忠诚”。

　　她不需要纯粹的忠诚，那太奢侈。她只需要掌控，绝对的掌控。

　　夜色中，她指尖的铜钱微微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鸣，仿佛在回应着这宅院深处，即将掀起的又一场腥风血雨。

　　秦永年的供状，就是点燃这场风暴的第一缕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