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土腥气混着陈旧木料腐朽的味道,一丝丝钻进鼻腔。
秦笙猛地睁开眼。
视野里是先模糊后清晰的景象——秦家祠堂那高大、布满蛛网灰尘的房梁,像一条僵死的巨蛇,横亘在昏暗的天顶。冰冷的触感从身下传来,那是青石板,常年不见天日,沁着透骨的寒。
她没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心脏在胸腔里迟缓地跳动,带着一种死过一回才有的沉重与凝实。
回来了。
竟然真的……回到了这一天。这个她被秦家上下视为祭品,准备用来换取所谓“家族通灵之力”的夜晚。
记忆最后定格的是身体被无形力量撕扯的剧痛,是鲜血流尽、魂魄仿佛都要被抽离的冰冷,是围站在阵法外那些熟悉面孔上的冷漠与贪婪。她的好叔父,那位道貌岸然的族老,还有那些平日里和蔼可亲的堂兄弟姐妹们……他们的眼神,比这祠堂的青砖还要冷。
祠堂里人影憧憧,烛火被刻意调暗了,只在她周围用惨白的糯米和暗红的朱砂画出了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阵法。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腥甜,是某种特殊香料混合着……她的血?不,还没开始,那大概是之前准备的什么引子。
脚步声轻轻响起,她余光瞥见族老秦永坤,那个须发皆白、一脸肃穆的老人,正手持一柄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叔父秦文斌跟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个古朴的铜盆,盆沿反射着跳跃的烛光,里面晃动着深色的液体。
来了。
前世,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惊恐地挣扎,试图冲破这令人窒息的囚笼,换来的是更粗暴的压制和更快的死亡。
这一次……
秦永坤的咒文声调陡然拔高,桃木剑指向阵法中心的她,厉喝一声:“灵血为引,通幽达冥,启阵!”
周围所有的秦氏族人,无论老少,眼神都在这一刻爆发出灼热的光,紧紧盯着她,期待着阵法从她身上榨取力量,灌注到他们体内。
就在那无形的力量即将缠上她肢体的前一瞬——
秦笙,动了。
她没有向后缩,没有试图逃离这阵法的范围,反而,用手肘支撑着地面,慢慢地,站了起来。
动作甚至带着一种闲适的,仿佛只是睡醒后慵懒的起身。
站直,身体还有些虚弱带来的微晃,但她稳稳站住了。
然后,在死寂的祠堂里,在所有人骤然凝固的视线中,她抬起脚,不是向后,而是向前,稳稳地,一步,踏入了阵法最核心的那个象征着“祭品”位置的符文中。
脸上,甚至绽开了一个极淡、极诡异的笑容。嘴角弯起的弧度,冰冷刺骨。
“你们……”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祠堂里残余的咒文余音,带着一种玩味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不是都想要通灵之力吗?”
她环视四周,将那一张张写满惊愕、不解,继而转为愤怒和惶恐的脸,尽收眼底。
“好啊。”
“躲躲藏藏有什么意思?”
“我直接带你们……去见见真正的‘祖宗’好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根本不给秦永坤、秦文斌等人反应和阻止的时间,秦笙双手抬起,十指以一种超越人体极限的速度和角度飞速变幻,结出一个古老而复杂到极致的印记。
那不是秦家传承的任何一种手印!
她张口,吐出的音节古老、拗口、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幽冥地狱的最深处硬挤出来,带着湮灭已久的尘埃与血腥味。
“%¥#@……!”
这不是人类的语言!
“轰——!!!”
平地起惊雷!整个祠堂,不,是整个秦家祖宅,乃至宅子后方那片庞大的祖坟山地界,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所有的烛火在同一瞬间熄灭!绝对的黑暗笼罩下来,只有地面上那由糯米和朱砂画就的阵法,猛地爆发出一种不祥的、幽暗如同深渊的紫黑色光芒!
刺骨的阴风不知从何处呼啸而来,卷过祠堂,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温度骤降,呵气成冰。
“怎么回事?!”
“她做了什么?!”
“灯!快点灯!”
惊慌失措的尖叫,桌椅被撞翻的声音,乱成一团。
但这,仅仅是开始。
祠堂外,更远处,秦家祖坟的方向,传来了令人牙酸的“喀拉拉”的声响,像是有什么深埋地底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呜——呜呜——
风声里,开始夹杂进别的声音。细细的,若有若无的哭泣;尖利的,充满怨恨的嘶吼;还有空洞的,仿佛骨头摩擦的狞笑……无数非人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百鬼夜行!
祠堂的窗户纸被无形的力量撕扯开,外面,影影绰绰,数不清的、扭曲的、半透明的黑影在空中飞舞、盘旋,贪婪地向着祠堂内张望!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阴气、死气、怨气,如同黑色的潮水,从门缝、窗隙疯狂涌入!
“鬼!有鬼啊!”
“祖宗庇佑!祖宗庇佑啊!”
祠堂内彻底炸开了锅,刚才还满怀期待的族人们此刻哭爹喊娘,屁滚尿流地想要往角落里躲藏,人撞人,人踩人,丑态百出。
秦永坤手持桃木剑,浑身抖得像是风中残叶,那张老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威严,只剩下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他死死盯着阵法中心,那个在幽暗紫黑光芒映照下,嘴角依旧噙着一丝冰冷笑意的少女。
“逆……逆种!你……你召唤了什么邪物?!!”他的声音尖厉得变了调。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问题——
“咚!!”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敲在每个人心脏上的巨响,从祖坟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咚!”,更近了。
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朝着祠堂走来。大地都在随之震颤。
祠堂那两扇厚重的、象征着家族历史的木门,连同周围的墙壁,在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冲击下,轰然炸裂!木屑砖石如同暴雨般向内飞溅!
烟尘弥漫中,一个巨大、狰狞的身影,堵住了整个破碎的门口。
那是一具……难以形容的古尸。
身形异常高大,接近一丈,身上的衣物早已腐朽成破布条,挂在干瘪发黑、紧贴着粗大骨骼的躯体上。它的皮肤是深褐色的,像是风干了的腊肉,布满了一种古老而邪异的暗红色纹路。五官依稀能辨出人形,但眼眶深陷,里面跳动着两簇幽绿色的火焰。最令人胆寒的是它那双爪,指甲乌黑尖长,如同鹰钩。
它站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是跨越了千年万载的死寂与威压,比这满祠堂的阴风鬼啸,更加令人绝望。
千年古尸!
秦家祖坟里,竟然爬出了这种东西!
古尸那跳动着绿火的眼眶,缓缓扫过祠堂内抖成筛糠的众人,最后,落在了阵法中心,那个唯一站得笔直,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奇异嘲弄的少女身上。
死寂。
连那些飞舞嚎叫的鬼影,都安静了下来,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族老秦永坤已经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他指着那古尸,牙齿咯咯作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发出濒死般的呓语:“你……你到底……召唤了……什么……”
古尸巨大的头颅,微微转动,下颌骨开合,发出干涩、摩擦,仿佛两块顽石在撞击的沉闷声响,带着一种亘古的威严,响彻在死寂的祠堂:
“叫,”
“老、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