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柒,或者说,代号为“柒”的暗影刺客,在确认那碗温暖的食物并未带来任何不适后,终究还是伸手,再次打开了那个白色的药盒。指尖拈起一粒药丸,放入口中。
初时是难以言喻的苦涩,在舌根蔓延,几乎让他蹙眉。但很快,一股清甜的回甘悄然浮现,丝丝缕缕,中和了那份苦楚,仿佛干涸龟裂的土地终于等来了涓涓细流。这奇妙的滋味,像极了此刻他身体的感受——剧痛在缓解,沉重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却不再带着濒死的绝望。
他依言将剩下的药膏涂抹在其他伤处,清凉的感觉覆盖了火辣辣的疼痛。做完这一切,他抱着那柄从不离身的断刀,和衣躺在了干净却陌生的床铺上,并未真正入睡,只是闭目假寐。杀手的本能让他无法在陌生环境里彻底放松。
门外,隐约传来福来巡逻的轻微机械声响,间或,那台老旧的收音机会被按下,发出带着电流杂音的、语调平缓的合成声音,反复播放着同一句话:
“你需要睡觉,我们不会伤你,主人很好,真的。”
“你需要睡觉,我们不会伤你,主人很好,真的……”
这声音单调而固执,一遍又一遍,试图穿透他筑起的心防。柒紧握刀柄的手指,在黑暗中,几不可查地微微松动了一丝。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房间里,白芷并未立刻入睡。她仰面躺在冰冷的床榻上,墨色的长发铺散开来,睁着眼睛,失神地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母亲离去带来的巨大空洞,与白日里那个刺客少年带来的冲击,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绪难平。
疲惫最终战胜了纷乱的思绪,她缓缓沉入梦境。
起初,梦境是温暖而明亮的。那是很小的时候,在斯特国冰冷科技感之外的、只属于家人的温馨角落。父亲白其还没有那么痴迷于冰冷的改造,他会用宽厚的手掌抚摸她的头顶,哥哥也会带着新奇的小玩意儿逗她开心。母亲温柔地笑着,哼唱着斯特国早已失传的古老歌谣,空气中弥漫着的是食物真实的香气,而不是营养液的味道……那些被尘封的、关于“家”的记忆碎片,此刻在梦中变得无比清晰、触手可及。
然而,温暖总是短暂。梦境的色彩骤然变得冰冷、扭曲。
六岁那年偷跑出皇宫所见到的景象,如同鬼魅般席卷而来——冰冷的实验室内,闪烁着诡异光芒的仪器,被强行固定在手术台上、发出无声哀嚎的人们,他们的肢体被拆卸,换上冰冷的金属义体,眼神空洞麻木……紧接着,画面一转,她看到了那个巨大的、盛满营养液的透明培养舱。舱内,漂浮着一个沉睡的女婴,周身插满了维持生命的管线。那是……可乐。她偶然听到研究人员提起的名字,一个从诞生之初就被决定了命运,作为“完美适配体”而被人工培育的生命。
当美好的童话变成了现实的桎梏枷锁将她牢牢困住拖入更深的深渊
“不……不要……”睡梦中的白芷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梦魇紧紧攫住了她。她仿佛也置身于那些冰冷的仪器之中,感受着身体被剥离、被改造的痛苦,耳边回荡着父亲狂热的声音:“这才是进化!这才是斯特国的未来!” 而可乐那张沉睡的脸,与母亲病重时苍白的面容重叠在一起,无声地控诉着。
“!” 白芷猛地从梦中惊醒,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汗液浸湿了单薄的寝衣。她扶着胀痛的额头,黑暗中,那双总是带着倦意却努力维持平静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未散恐惧和深切的悲伤。
寂静的夜里,她抱紧双膝,将脸深深埋入臂弯,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带着哽咽的低语:
“可乐……对不起……”
这声抱歉,为的是她无力改变斯特国的现状,为的是她无法拯救那个从出生就沦为实验品的女孩,也为的是……她对自己身上流淌着斯特国皇室血脉的无力与自责。
她在黑暗中静坐了许久,直到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身体的颤抖渐渐停止。窗外,天色已蒙蒙发亮。
按照惯例,这个时间,她该起身整理行装,背着沉重的医箱,带着福来,前往森林外的小镇。那里有等待她医治的居民,也有需要售卖的草药来换取必要的生活物资。生活从不会因为悲伤而停下脚步。
她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努力将昨夜的脆弱重新压回心底,脸上恢复了这段时间一贯的、带着疏离的平静。她推开自己卧室的门,走向隔壁兼作药房和治疗室的房间,准备拿取今天需要的药材。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然而,就在门开的瞬间,她的动作僵住了。
房间内,柒早已起身。他并没有躺在床上,而是背靠着离门不远的墙壁,怀抱着他的断刀,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着什么的石像。他似乎一直保持着这个警惕的姿势,或许,一整夜都未曾真正安眠。
听到开门声,他立刻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在空气中投下斑驳的光柱。光尘在两人视线交汇处无声飞舞。
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带着野兽般的警觉,但比起昨夜纯粹的杀意与濒死的混乱,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淀,还有一丝……被打扰后的询问意味。白芷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覆盖的洁白纱布,在晨光下格外显眼,也能捕捉到他眼底那抹无法完全隐藏的、因伤痛和戒备而带来的疲惫。
白芷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想到他会以这样一种姿态出现在门口,仿佛一直在等待着什么,或者说,防备着什么。她端着空水盆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凝滞感。草药的清苦,晨露的湿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与药膏混合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最终,是柒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因为一夜的缺水和沉默而显得格外低哑干涩,在这静谧的清晨清晰可闻:
“……你要出去?”
白芷怔住了。她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而且是这样一个近乎……日常的询问。
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微的僵硬。侧身走进房内,将手中的水盆放在一旁的矮柜上,借此避开了他那过于直接的视线。
“嗯。”她轻声回应,声音带着刚起床不久的微糯,但很快恢复了故作的清冷,“去镇上行医,卖些草药。”
她走向靠墙的药柜,熟练地拉开几个标注着不同字符的抽屉,开始低头分拣今日所需的药材。薄荷、艾叶、三七……她的动作流畅而专注,仿佛这样就能忽略掉身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