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的那次紧握,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横亘在林栀和江辰之间的无形壁垒,也短暂地照亮了那片名为“绝望”的沼泽。一种微妙的、崭新的平衡,在两人之间悄然建立。
接下来的几天,学校生活依旧按部就班,但在林栀的感知里,整个世界仿佛被重新校准过。
江辰周身的“星辰黑”并未消失,它依然浓郁、深邃,是他在这个混乱时空中的永恒背景色。然而,林栀敏锐地捕捉到,那片黑色不再像过去那样死寂和充满排斥力。它变得……更“柔软”了一些。偶尔,当她望过去时,甚至能感觉到那片黑暗深处,似乎有某种温和的脉动,如同沉睡巨兽平稳的心跳,与她自己的呼吸隐隐产生着奇异的共鸣。
他们之间没有过多的言语交流。在教室里,他们依旧是成绩优异却并不熟络的同班同学。但一些细微的变化在悄然发生:收发作业时,他会默不作声地将她的本子放在最上面;她去接水时,他会恰好侧身让出更宽敞的空间;甚至有一次,在她被一道复杂的物理题困住,无意识蹙眉时,他竟隔空用指尖在桌面上,极快地画了一个简化的受力分析示意方向。
这些细微的互动,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在林栀心中漾开一圈圈温暖的涟漪。她能“看到”,在他做出这些举动时,那片“星辰黑”的边缘会泛起极其淡薄的、近似于“满意”或“安心”的“柔和的银灰色”。
他不再完全封闭自己了。他在尝试,笨拙地、谨慎地,与她建立连接。
而林栀自己,也感受到了自身能力的变化。她对周围情绪色彩的感知似乎更加敏锐和精细,能分辨出更复杂的情绪混合体。更重要的是,她对那些“时空碎片”的残余感知,不再像最初那样充满恐惧和排斥。她开始学着像江辰那样,将它们视为一种环境的“背景噪音”,虽然依旧混乱,但不再能轻易扰乱她的心神。
她甚至在一次午休假寐时,尝试主动去“触碰”那些碎片。结果并不理想,一阵短暂的眩晕和色彩爆炸后,她迅速切断了联系,心跳失序。但这尝试本身,意味着她正在主动适应并试图理解这个属于江辰的、非常规的世界。
这天放学,两人默契地一前一后,来到了实验楼后一处更为隐蔽的角落。这里有一小片荒废的花圃,几棵老树投下斑驳的阴影,远离主路,人迹罕至。
江辰“感觉怎么样?”
江辰靠在一棵梧桐树的树干上,开门见山地问。他指的是她能力的变化和对时空碎片的适应。
林栀“还好。”
林栀站在他对面,阳光透过枝叶在她脸上跳跃。
林栀“比以前……更清晰了,但也更吵了。”
她老实说出感受。
江辰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江辰“你的能力在成长,也在与我的‘场’产生共鸣。这是好事,但也意味着你需要更强的控制力,否则容易精神过载。”
他顿了顿,补充道。
江辰“就像在天台那样,集中精神,锚定现实。”
林栀“我明白。”
林栀应道,随即提出了盘旋在她心中许久的问题。
林栀“我们现在……算是有方向了吗?关于那个‘新锚点’?”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知道了林栀可能成为稳定他的力量,但具体该如何做?仅仅是握手和靠近似乎还不够。
江辰的眼神凝重起来。
江辰“方向有,但路径不明。我知道‘锚点’需要强烈的、稳定的、与‘当前’时间深度绑定的连接。可以是情感,是信念,是承诺,甚至是……共享的记忆或目标。”
他看向林栀,目光深邃。
江辰“我之前的‘执念’过于虚无,而且充满了对过去的悔恨和对未来的恐惧,它本身就不稳定。我们需要找到一种更坚实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江辰“要找到这种方法,我们可能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江家诅咒的起源,关于……江屿当年到底做了什么,导致了那次事故。”
林栀“陈伯。”
林栀立刻想到了那个神秘的守夜人。
林栀“他一定知道更多,对吗?”
江辰“嗯。”
江辰肯定道。
江辰“陈伯……他和我祖父是故交,也是极少数知晓江家秘密的外人。他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算是江屿那次实验的见证者,或者说,是后果的承担者之一。”
林栀心中一震。陈伯竟然与江屿的实验直接相关?
林栀“但他之前似乎不愿意多说。”
林栀想起陈伯那些语焉不详的提醒。
江辰“因为他认为知道得越多,越危险,也越无法挣脱。”
江辰的语气带着一丝理解,
江辰“他看着我父亲,看着江屿……他可能觉得,无知地度过一生,比清醒地走向注定的悲剧要好。”
林栀“但现在不一样了,不是吗?”
林栀迎上他的目光,眼神灼灼。
林栀“因为‘变量’出现了。”
江辰看着她在阳光下坚定而充满生机的脸庞,那片“星辰黑”中再次泛起了那抹令人心安的“亮金色”。他微微颔首。
江辰“是,不一样了。所以,我们需要再去见他一次。但这次,不是你去试探,而是我们一起去。”
我们。这个词让林栀心头一暖。
他们约定,周六下午再去市图书馆旁的石板小径碰碰运气。
周六午后,阳光正好。当林栀和江辰并肩出现在那棵樱花树下时,果然看到陈伯依旧坐在那张长椅上,闭目养神,仿佛亘古以来就在那里。
听到脚步声,陈伯缓缓睁开眼。看到并肩站立的两人时,他浑浊却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意外的光芒,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担忧、了然和一丝淡淡欣慰的神情。林栀“看到”,陈伯周身那平静的“回忆灰”中,漾开了一圈代表“果然如此”的“了然靛蓝”和一丝微弱的、“期待又怕受伤害”的“淡金色”。
陈伯“到底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陈伯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像是早已预见了今天。
江辰上前一步,恭敬地微微躬身。
江辰“陈伯,我们需要您的帮助。”
陈伯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他们之间那无形的、却确实存在的联系上,轻轻叹了口气。
陈伯“小辰,你应该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再难回头了。拉着这小姑娘一起,你确定吗?”
江辰“确定。”
江辰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他侧头看了林栀一眼。
江辰“而且,是她自己的选择。”
林栀也上前一步,语气坚定。
林栀“陈爷爷,请您告诉我们,我们该怎么做?江屿学长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陈伯沉默了很久,久到一片梧桐树叶打着旋儿飘落,正好落在他的膝头。他捡起那片叶子,在苍老的手指间缓缓转动。
陈伯“江家的诅咒,与其说是诅咒,不如说是一种……‘时间的债务’。”
陈伯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悠远,仿佛来自时光深处。
陈伯“很多代以前,江家的一位先祖,是一位惊才绝艳的学者,他痴迷于时间之谜,试图窥探甚至掌控时间的流向。他确实触摸到了一些禁忌的领域,也因此,为后代血脉烙下了无法摆脱的印记——你们的 time-line(时间线)变得异常活跃且脆弱,容易产生褶皱和回响。”
陈伯“而江屿那孩子……”
陈伯的眼神变得哀伤。
陈伯“他太像他的先祖了,才华横溢,也同样的固执。他不甘心于被动承受,他想彻底还清这笔‘债务’,打破循环。他利用自己觉醒的能力和现代科学知识,构建了一个理论上的‘时空模型’,并试图找到一个关键的‘奇点’,来一次性抚平所有的时间褶皱。”
林栀“他找到了?”
林栀屏住呼吸。
陈伯“他以为他找到了。”
陈伯摇了摇头,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刻满了痛惜。
陈伯“就在2003年6月17日那天,他在这里,”
陈伯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陈伯“在这棵当时还只是幼苗的樱花树下,进行了最后一次演算和尝试。我当时就在不远处,试图劝阻他……”
陈伯的声音哽了一下,仿佛那日的景象依旧历历在目。
陈伯“他启动了他所谓的‘装置’……然后,一切都失控了。我没有看到爆炸或火光,只看到以他为中心,空间像玻璃一样出现了裂痕,时间仿佛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无数混乱的光影和声音从裂缝中涌出,又瞬间坍缩……等一切平息,江屿……就那样消失了。不是死亡,是彻底的‘不存在了’,仿佛被时间本身抹除。只留下这块怀表,和他刻在附近石凳上的最后警示。”
陈伯从怀中掏出那块古旧的黄铜怀表,表盖上繁复的纹路在阳光下闪烁着幽微的光。
陈伯“而那块石凳,后来被挪走,一部分石料,据说用在了翻新教学楼时,制作了某些课桌……”
林栀和江辰同时一震!江辰课桌上的那个日期刻痕!
所以,那不仅仅是忌日的标记,更是事故发生的坐标和警示的残留?!江辰日复一日地坐在那里,是在铭记,也是在感受那份来自上一次循环的、惨痛的教训!
江辰“那警示是什么?”
江辰的声音沙哑。
陈伯看着江辰,一字一句地,复述了当年刻在石凳上的话,也是江屿留下的最后箴言:
陈伯“勿触奇点,锚定于心。非力可破,唯情可渡。”
勿触奇点,锚定于心。非力可破,唯情可渡。
十六个字,如同洪钟大吕,在林栀和江辰的心中轰然回荡!
江屿用自身的湮灭,证明了试图用力量强行打破诅咒是行不通的!真正的出路,在于“锚定于心”,在于“唯情可渡”!
林栀“情……”
林栀喃喃自语,仿佛触摸到了那最关键的核心。
陈伯的目光落在林栀身上,那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期许。
陈伯“孩子,‘唯情可渡’。这‘情’,可以是亲情,友情,但或许……最强大的,是那种能够跨越时间、不计得失的‘爱’与‘守护’。它需要的是两个人,两颗心,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联结。它需要建立的,不是一个工具性的‘锚点’,而是一个共同的、坚实的‘港湾’。”
他看向江辰,语气沉重。
陈伯“小辰,你一直试图独自对抗,你的‘执念’里充满了孤勇,却也充满了孤独。这或许就是你前两次失败的原因。现在,‘渡’你的人出现了,但‘情’之一字,重若千钧,也险若走钢丝。你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吗?
不是准备好面对危险,而是准备好,去构建那样一种深刻的、足以对抗时间洪流的联结。
江辰和林栀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明悟,以及一丝被这巨大责任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却又因此而更加坚定的光芒。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灯塔的方向,已然点亮。
江辰“我们明白了,陈伯。”
江辰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道。
江辰“谢谢您。”
陈伯摆了摆手,重新闭上眼睛,恢复了那副与世无争的守夜人姿态。
陈伯“走吧,路还长。记住,真正的锚点,不在外界,在你们心里。”
两人对着陈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了这片承载了太多悲伤与秘密的樱花树。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独的探索者,而是携带着前辈用生命换来的箴言,即将共同面对风雨的同行者。
林栀“唯情可渡……”
林栀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感觉它们沉甸甸地落在心间,开出了一朵名为“责任”与“希望”的花。
江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步伐调整到与她一致。
掌心的温度仿佛还在,前路的迷雾依然浓重,但此刻,他们心中都亮起了一盏灯,指引着他们,去向那个需要两人共同构建的、“唯情可渡”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