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伤

风铃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意和未散尽的烦躁，正准备返回公寓。然而，就在拐过一个街角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气味钻入了她的鼻腔。

清冷的，带着点安抚意味的……薰衣草气息。

但这气味此刻却混杂着浓重的、令人不安的铁锈味——是血！

风铃心中警铃大作，红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循着那丝若有若无的味道，闪身钻进了一条阴暗潮湿的小巷。

巷子深处，垃圾桶歪倒在一旁，散发着腐臭。而在那片狼藉之中，她看到了那个本以为不会再见面的人。

他蜷缩在冰冷的墙角，黑色的碎发被汗水和血污黏在额前，脸上毫无血色，那双蓝色的眼睛紧闭着，唇边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他身上的衣服有多处破损，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和狰狞的伤口，有些甚至还在缓缓渗血。Omega信息素的味道正随着血液的流失而变得清晰，那清冷的薰衣草香混合着血腥气，形成一种脆弱又致命的诱惑。

风铃的呼吸一窒。

昨天早上还和她并肩战斗、身手利落的少年，此刻却像一件被丢弃的破布娃娃，奄奄一息地躺在这里。

几乎是同时，那股因为回忆和夜风而暂时压下的燥热感，再次凶猛地抬头。Alpha的本能在这浓郁的血腥气和Omega信息素的混合刺激下，蠢蠢欲动。

“操……”风铃低低地骂了一句，感觉自己的牙齿都有些发痒。她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尤其还是被同一个人、同一种信息素接连影响。

她站在原地，内心天人交战了几秒。

把他扔在这里？看他这伤势，失血过多加上可能的信息素紊乱，恐怕撑不到天亮。

带走？这明显是个大麻烦，而且……

她的目光扫过少年苍白的脸和紧蹙的眉头，最终，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她不再犹豫，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动作有些粗鲁地裹在江逸之身上，尽量隔绝那不断逸散的信息素。然后，她弯腰，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少年打横抱起。

他的体重比看起来要沉一些，肌肉紧实，但在风铃手中却轻得让人心惊。触手之处一片冰凉，只有伤口附近的皮肤还残留着些许温度。

风铃不再耽搁，抱着江逸之，快步冲出小巷，朝着公寓的方向疾奔而去。灰白的马尾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风铃几乎是撞开了公寓门，快步将他安置在客卧的床上。少年依旧昏迷不醒，呼吸微弱，脸色白得吓人。

她迅速翻出备用的医药箱，动作利落。但当她的手指触碰到他被血浸湿的衣襟时，动作还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个Alpha，未经同意扒一个Omega的衣服……这要是传出去，她这“前少将”、“王储”的脸面可就真丢尽了，被举报性骚扰都是轻的。

但眼下，命比规矩重要。

风铃眼神一凛，不再犹豫，手下用力，“刺啦”几声，干脆利落地将那件破损不堪、被血污浸透的衣物从少年身上剥离下来。

当江逸之的上身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时，即便是见惯了战场血腥的风铃，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少年精瘦却肌肉线条分明的身体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擦伤和淤青，有些地方甚至皮开肉绽，但这些都不是最致命的。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侧腹部那个狰狞的伤口——一个明显的枪伤！弹孔周围的皮肉外翻，暗红色的血液正从中汩汩涌出，浸湿了身下浅色的床单。

风铃的眉头死死拧紧，红色的瞳孔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枪伤？！

一个帝国军校的学生，为什么会受枪伤？而且看这伤势和失血程度，绝不是意外，分明是被人近距离射击所致！

他昨天半夜被催情剂追杀，今天又身负枪伤倒在暗巷……这小子到底惹上了什么天大的麻烦？他的家人呢？军校的老师呢？难道就没人管他死活吗？！

无数疑问瞬间挤满了风铃的脑海，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止血和处理伤口，否则这小子绝对撑不过今晚。

“啧，麻烦精……”

她迅速收敛心神，将所有杂念抛开，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她打开医药箱，拿出消毒液、纱布、止血凝胶和手术钳等工具。作为前第一军队少将，处理战地创伤是基本功。

她先是用干净的纱布用力按压住腹部的枪伤试图止血，另一只手熟练地给手术工具消毒。冰冷的器械在灯光下泛着寒光，映照着她凝重而认真的侧脸。

空气中，血腥味和那丝挥之不去的薰衣草信息素依旧交织着，挑战着她的自制力。但此刻，风铃将所有躁动的本能都强行压下，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个生命垂危的少年身上。

就在风铃拿起消毒棉签，准备先清理伤口周围的污迹时，床上的人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江逸之的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视线模糊，只看到一个熟悉的灰白身影近在咫尺，一只微凉的手正落在自己裸露的腹部皮肤上。

触碰的瞬间，他猛地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你……你干什么？！”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气，一把抓住了风铃的手腕。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慌乱，还有一丝被冒犯的羞恼，苍白的脸上甚至因为情绪激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风铃没料到他会突然醒来，动作一顿，对上他那双写满不可置信的眼睛，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在对方看来有多么越界。

她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量正经和无奈：“咳……抱歉，情况紧急，失礼了。”她晃了晃另一只手里拿着的消毒棉签和手术钳，“但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腹部中弹，失血过多，再不止血处理，你就要去见阎王了。”

她试图抽回手，但江逸之抓得很紧，虽然那力道因为虚弱而显得不足为惧。

“现在这种时候，就别纠结什么AO有别来，活下去再说，懂吗？”风铃红眸直视着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江逸之怔怔地看着她，抓住她手腕的力道渐渐松了。他当然知道自己的伤势有多重，也明白她是在救他。他抿紧了失去血色的唇，缓缓松开了手，将脸偏向一边，不再看她，耳根却悄悄漫上了一层薄红。

他在意的……根本不是什么性别之别。

他在意的，是眼前这个人，是风铃。

在意自己如此狼狈不堪、近乎赤裸的样子被她看见；在意自己又一次以这样麻烦的姿态闯入她的生活；更在意……她此刻触碰他、为他处理伤口时，那指尖传来的温度，和他心底无法抑制泛起的、不合时宜的悸动。

风铃见他不再反抗，也不再废话，立刻重新投入到紧急处理中。消毒、探查伤口、止血、上药……她的动作专业而迅速，尽可能减轻他的痛苦。

江逸之紧闭着眼，感受着腹部传来的刺痛和她带薄茧的指尖划过皮肤的奇怪触感，牙关紧咬，忍受着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煎熬。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医疗器械轻微的碰撞声和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风铃利落地剪断绷带，在江逸之腹部打了个结实又不会太紧的结，总算完成了初步的止血和包扎。她直起身，轻轻吐了口气，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这番操作对她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也是个不小的负担。

她看向床上依旧紧闭双眼、脸色苍白的少年，回想起刚才用酒精消毒伤口时，那瞬间绷紧的肌肉和死死咬住的牙关，他却硬是连一声闷哼都没泄出来。

“啧，”风铃拿起一旁的湿毛巾擦了擦手，语气带着点戏谑，“倒是个能忍痛的。”

江逸之睫毛颤了颤，依旧沉默着，没有回应。

风铃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收拾着医药箱，像是随口闲聊般又接了一句，试图驱散房间里过于沉重紧绷的气氛：“不过，我可不是在夸你。”

她侧过头，红色的眸子落在他缠着绷带的上身和那些青紫交错的伤痕上，语气听起来半真半假：“再能忍，也别随便糟践自己的身体。Omega的皮肤这么好，弄伤了留了疤，不好看了怎么办？”

她清楚这话带着点刻板印象，并非所有Omega都在意容貌，但她只是想用这种轻松甚至略带调侃的方式，让他多少爱惜点自己。毕竟，能对自己狠到这种地步的人，往往最不懂得珍惜自身。

然而，这句话落在江逸之耳中，却产生了风铃未曾预料的效果。

他原本偏着的头微微转回，蓝色的眼眸睁开一条缝隙，视线有些茫然地落在自己手臂上一道新鲜的擦伤上。

不好看……吗？

从小到大，他经历过太多痛苦。被江家注入药剂时的骨骼剧痛，训练时留下的伤痕，被霸凌时留下的淤青……他从未在意过这些外在的痕迹。生存和复仇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皮囊的好坏，他根本无暇顾及。

可此刻，听着风铃用那种漫不经心却又仿佛带着一丝惋惜的语气说出来，江逸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竟有生以来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体、对自己的外貌，产生了一种陌生的、微妙的……在意情绪。

不是因为Omega的身份，也不是因为所谓的爱美之心。

仅仅是因为，说这话的人是她。

他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想要触碰那些伤口，又生生忍住。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那抹好不容易褪去的红晕，似乎又隐隐有复燃的迹象。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更多裸露的皮肤，连同那些他曾经毫不在意的伤痕一起掩藏了起来。

风铃见江逸之默默拉高被子将自己裹紧，只当他是失血过多体感寒冷，或是单纯需要休息，并未察觉到他内心那点因她一句话而泛起的微妙涟漪。

她利落地将染血的纱布和废弃的医疗用品收拾干净，医药箱也归位放好。房间里浓郁的血腥味和薰衣草信息素依旧交织，但比起刚才的危急，此刻总算多了几分安定。

“行了，你好好休息。”风铃直起身，拍了拍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有什么事等明天天亮，你缓过劲来再说。”

她红色的眸子扫过床上蜷缩的一团，少年露在被子外的黑发显得格外柔软，与刚才那副浑身是刺、强忍伤痛的模样判若两人。

麻烦归麻烦，但总不能真看着他死在外面。

风铃没再多言，转身走到门口，顺手关掉了房间的大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壁灯，营造出适合睡眠的氛围。

“晚安，小朋友。”

伴随着这句听不出多少暖意、却也不算冷漠的道别，房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江逸之自己清浅而压抑的呼吸声。被子上似乎还残留着风铃身上那凛冽的威士忌信息素，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他缓缓睁开眼，蓝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显得有些迷离。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身体也因为失血和疲惫而沉重不堪。

但此刻占据他心神的，却不是这些。

他想起风铃为他处理伤口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指尖偶尔不经意划过皮肤带来的战栗，更想起她那句带着调侃的——“不好看了怎么办”。

他闭上眼，将半张脸埋进带着Alpha气息的被子里，心底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混乱而柔软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