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卧内,即使被催情剂诱发了深入睡眠,刻入骨髓的本能还是让江逸之在惨叫响起的瞬间猛地睁开了眼睛。
大脑先于身体清醒,耳朵敏锐地捕捉到窗外传来的打斗声、嘶吼声,以及金属破风的锐响。他迅速起身,动作因体内残余的燥热和生长痛的余韵而略显僵硬,但眼神已是一片冰封般的冷静。
他悄无声息地移动到窗边,借着窗帘的缝隙向下望去。
楼下空地上,那道灰白马尾、手持暗红巨镰的身影正与扭曲的变异种激烈交战。风铃的动作依旧凌厉,红月镰刀划出的每一道弧光都带着致命的威胁。但江逸之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细微的凝滞,以及一次格挡后,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瞬间苍白的脸色。
她不在状态。是因为昨晚……还是别的什么?
江逸之的心猛地一沉。
暴露的风险在脑海中尖锐地鸣响。他昨天才刚从江家的围捕中逃脱,见过他面容的护卫虽已被他处理干净,但若此刻现身,在这距离江家势力范围不算太远的地方,与变异种战斗,必然会引起江家的注意和怀疑。他之前的潜伏和努力可能付诸东流,甚至可能面临更严酷的追捕。
理智告诉他,应该趁乱离开,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可是……
他的目光无法从楼下那个战斗的身影上移开。看着她独自面对凶险的怪物,看着她明明不适却依旧强撑的模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贫民窟被那双体温微凉却充满力量感的双手紧紧抱住的感觉。
如今,他有了力量。
他无法对正在发生的惨剧坐视不理,更无法……眼睁睁看着她独自战斗。
犹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江逸之眼神一凛,迅速套上外套,拉高领口遮住下半张脸。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的不适和精神上的疲惫,蓝色的眼眸中只剩下决绝。
他不再看窗外,直接从走廊的窗户翻出,借助外墙的凸起和管道,几个利落的起落便稳稳地落在了战场边缘。
落地无声,他站直身体,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风铃的方向,确保她无恙。然后,他才转向那只咆哮的变异种。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风铃一眼,但行动已经表明了他的立场。
他加入了战斗。
风铃在江逸之落地的瞬间就察觉到了,红眸瞥见那个去而复返、甚至还遮住了脸的黑发青年,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随即化为了然的锐利。
风铃只因为意外而停滞了一瞬间,便默契地与突然加入的江逸之形成了夹击之势。
江逸之的战斗风格与风铃的狂放截然不同,更显冷静与精准。他没有武器,或者说,他的身体就是最好的武器。被药物改造过的骨骼硬度惊人,拳脚带着破空之力,每一次击打都落在变异种的关节或能量核心处,有效地牵制了它的行动。
他的加入,立刻减轻了风铃的压力。
两人甚至不需要言语交流,在混乱的战场上竟然打出了一种诡异的配合。风铃的镰刀主攻,大开大合;江逸之则游走策应,见缝插针。
变异种在两人的联手攻击下,发出愤怒而痛苦的咆哮,动作开始变得混乱。
风铃抓住一个空档,红月镰刀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猛然挥下!同时,江逸之的精神异能如同无形的尖刺,狠狠扎向变异种混乱的意识核心,让它出现了瞬间的僵直。
就是现在!
暗红色的刃光闪过,变异种庞大的身躯骤然僵住,随即轰然倒地,污浊的血液缓缓流淌出来。
战斗结束。
风铃拄着镰刀,微微喘息着,压制着体内因强行调动力量而再次躁动不安的血脉。她抬起头,红色的眸子看向几步之外同样气息不稳的江逸之。
青年拉下了遮脸的领口,露出那张过分年轻却带着冷毅线条的脸,蓝色的瞳孔也正看向她,里面情绪复杂。
风铃看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不怕暴露了?”
江逸之抿了抿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低声问:“你没事吧?”
风铃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少年。
他身形挺拔,战斗姿态利落精准,显然是受过极其严苛的训练。更重要的是,他那手精神控制异能……精神系异能者虽然不算遍地走,但军队里也有不少,可风铃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有哪个精神系异能者能直接影响到变异种那混乱污浊的意识核心!
这简直是天克变异种的能力!若是加入军队,凭借这一手,再加上他这明显不俗的身手,即便他是个Omega,也绝对能大放异彩,成为对抗变异种的前线不可或缺的力量。
她思考了一番,心里那点“捡到麻烦”的烦躁,莫名转变成了一点“捡到宝”的兴味。她收起红月镰,走到江逸之面前,双手环胸,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调调开始撺掇:
“小朋友。”她抬了抬下巴,红色的眸子带着审视,却又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招揽之意,“我看你……身手不错,异能更是万里挑一。何必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被人追得像丧家之犬一样?”
她自动将他半夜被追杀、拒绝报警的行为,归结于大概是生活所迫,或者走了歪路,所以才黑道势力追捕。毕竟,现在这个世道,为了活下去,走上歧路并不罕见。
“要不洗心革面,别做坏事了?”风铃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来军队怎么样?就凭你这本事,即便是个Omega,我也能想办法给你弄进去,保证让你发挥价值,总比你现在东躲西藏强吧?”
江逸之被她这番话弄得愣住了。他看着风铃,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变得有些复杂。她以为他是罪犯?在招揽他?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江家的阴影、身上的秘密、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实验和任务,都让他无法坦诚。可不知为何,他不想给眼前这个人留下一个“坏人”的印象。哪怕她早已不记得他。
他垂下眼睫,避开她探究的目光,声音有些低,却清晰地回答道:
“我本来……就是军校的学生。”
风铃闻言,眉梢一挑,脸上的玩味神色更浓了:“哦?军校生?”她饶有兴致地绕着江逸之走了半圈,像是在打量什么新奇物种,“哪个军校的?帝国军事学院?还是联合军校?身手倒确实像是科班出身。不过……一个正经军校生,大半夜被人用催情剂追杀,还不敢报警?”
她凑近了些,带着威士忌淡香的呼吸几乎拂过江逸之的耳畔,语气带着促狭和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小朋友,你这学上得……还挺刺激啊?”
远处传来的警笛声却打破了两人的僵局,风铃的红眸下意识地朝声音来源瞥了一眼,眉头微蹙。城防部队的效率这次倒是出乎意料。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身旁身影的微动。
“喂,你……”
话音未落,江逸之已经如同鬼魅般向后疾退,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他甚至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是在那短暂的一刹那,深邃的蓝眸深深地看了风铃一眼。
下一秒,他已然翻身跃上邻近低矮建筑的屋顶,几个起落间,黑色的身影便融入了渐亮的晨光与错综复杂的楼宇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风铃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有些悻悻地放下。
“啧,跑得倒快。”她低声咕哝,看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这小子,秘密还真不少。
一个身手不凡、异能特殊、正在被不明势力追捕、还不敢见警察的军校生?这组合听起来就麻烦透顶。
警车的声音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闪烁的蓝红灯光。风铃收回目光,揉了揉依旧有些隐痛发胀的太阳穴。异能反噬的后遗症加上刚才的战斗,让她此刻只想回去补个觉。
至于那个不告而别的小子……
她低头,目光扫过刚才江逸之站立的地方,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清冷的薰衣草气息,与她周身凛冽的威士忌酒香若有若无地纠缠。
算了,爱跑就跑吧。
警车停下,身着制服的城防警察迅速疏散围观居民,并开始检查变异种的尸体。带队的小队长显然认出了风铃,快步上前,态度恭敬中带着一丝紧张。
“风铃少将!”他立正行礼,“感谢您及时出手,阻止了事态恶化。您没受伤吧?”
风铃随意地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点宿醉未醒般的慵懒倦意:“没事,碰巧遇上罢了。”她甚至懒得多解释自己已经“被劝退”,少将之名名存实亡。
“是,是。”小队长连连点头,又谨慎地问道,“我们接到报告,似乎……不止您一人在战斗?有目击者提到还有一个年轻人……”
风铃红色的眸子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哦,是有个小伙子路过帮了把手。身手还行,撂倒怪物就跑了,没看清脸,也不认识。”
她三言两语,将江逸之的存在定性为“路过的热心市民”,抹去了所有可能引人探究的细节,尤其是他那特殊到足以引起军方高层注意的精神控制异能。
小队长有些迟疑:“这……他的异能……”
“没太注意,”风铃打断他,揉了揉眉心,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我当时忙着对付这丑东西,哪有空观察别人用什么异能?大概也就是力气大点,动作快点吧。”
她将“不知情”表现得理所当然,让人无从质疑。
小队长见她面露疲色,也不敢再多问。毕竟眼前这位前少将的脾气和实力在帝国都是挂了号的,更何况她还有王储的身份。他只能点头称是:“明白了,我们会按照流程记录。这次多亏了您,风铃少将,后续清理和调查工作就交给我们吧。”
“嗯。”风铃淡淡应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公寓楼走去,背影干脆利落,将那摊麻烦事彻底甩在身后。
至于那个浑身是谜、跑得比兔子还快的Omega?风铃走进单元门,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既然他那么不想被找到,那她就当从没见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