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司卷宗库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
燕昭静静地坐在黑暗中,任由燕倾霏靠在自己肩头。他的呼吸平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深处正传来一阵仿佛要将灵魂撕裂的剧痛。
“咳……”
他极力压抑着喉咙里的腥甜,却终究没能完全忍住。一丝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滑落,滴在了燕倾霏素白的衣襟上,在黑暗中晕染开来。
燕倾霏猛地抬起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清了燕昭苍白的脸色和嘴角的血迹。
“兄长!”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肩膀,“你受伤了?是炽阳华明在封禁卷宗库时动了手脚?”
“不是。”燕昭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嘴角的血迹,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是我自己的反噬。”
燕倾霏愣住了。
“反噬?”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你做了什么?”
燕昭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胸口那缕正在逐渐消散的剑意。
那是云望舒的剑意。
六十年前,她坠入深渊的那一刻,他没能抓住她的手。他只能拼尽最后一丝灵力,将她散落在天地间的一缕剑意收入体内,用自己的血肉为炉,以神魂为火,将这缕剑意熔炼成自己的玄恒刀。
这六十年,他每一次动用玄恒刀的力量,都是在燃烧自己的神魂。
“兄长……”燕倾霏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虽然不知道那缕剑意究竟属于谁,但她能感觉到,燕昭正在用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承受着某种她无法想象的代价。
“你告诉我,”她死死盯着他,眼底满是血丝,“你到底在护着什么?值得你这样?”
燕昭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护你。”他轻声说道,“护燕氏一族。”
“骗人!”燕倾霏几乎是吼了出来,“你护的是她。
燕昭沉默了。
他没有否认。
因为燕倾霏说得对。
他护的,从来都不只是燕氏一族。他护的,是那个在六十年前的大婚之日,被全世界背叛、被推入深渊的少女。他护的,是她留在这世间最后一缕不甘的执念。
“倾霏,”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妹妹的脸颊,“你恨她吗?”
燕倾霏的身体猛地一僵。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那个“恨”字。
她恨云望舒吗?
她应该恨的。如果不是云望舒的“背叛”,兄长不会沦为天一盟的附庸;如果不是云望舒的“死”,燕绫不会走上那条不归路。
可是,当她看到燕昭为了这缕剑意,将自己折磨得形销骨立时,她心中的恨意,却像被风吹散的灰烬,只剩下满目的荒凉。
“我不恨她。”燕倾霏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声音破碎不堪,“我只是……心疼你。”
燕昭笑了。
那是一个极淡、极温柔的笑。
“傻丫头,”他轻声说道,“我不疼。”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晃,整个人向前栽倒。
“兄长!”
燕倾霏惊呼一声,死死将他抱住。
燕昭的意识正在飞速涣散。他能感觉到,胸口那缕剑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每消散一分,他的神魂就会被撕裂一分。
“云望舒……”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他知道,她感觉到了。
玲珑心的共鸣,是她在呼唤他。
而他,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
玉华城城主府。
云望舒猛地捂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玲珑心的跳动在这一刻达到了极致,然后——骤然停了一拍。
“噗——”
一口鲜血从她口中喷出,溅落在面前的舆图上,将那红圈染得更加刺目。
“主人!”黑衣暗卫大惊失色,立刻上前扶住她。
云望舒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窗外天一盟的方向,眼底满是惊惶与愤怒。
“他……”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是不是……在燃烧神魂?”
暗卫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主人,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快死了。”云望舒的声音陡然转冷,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她猛地站起身,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她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带着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
“去天一盟。”
……
问心殿。
炽阳华明端坐在主位上,手中的茶盏已经凉透了。
“盟主,”一名长老快步走入殿内,单膝跪地,“玉华城城主府传来消息,曦和……正在赶往天一盟的路上。”
炽阳华明的眼神微微一凝。
“她来做什么?”
“属下不知。但……”长老犹豫了一下,“据探子回报,她的速度极快,且……周身杀气极重。似乎,是冲着天机司去的。”
炽阳华明缓缓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冲着天机司去的……”她低声重复着这句话,“也就是说,她是冲着燕昭去的。”
她站起身,走到殿门前,望着夜色中疾驰而来的那道黑色身影。
“好,很好。”她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既然她来了,那就让她看看,这天一盟的天,究竟是谁在撑着。”
她转过头,目光如刀。
“传令下去,开启问心殿护山大阵。我倒要看看,是她这把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剑快,还是我天一盟的阵法硬。”
夜风呼啸,卷起她的衣袂。
在这一刻,所有人都知道,一场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