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教授的话像一张精密却沉重的地图,铺展在秦家父子面前。通往真正秦语的道路蜿蜒曲折,布满迷雾,每一步都可能触发警报,或将那个脆弱的核心推入更深的黑暗。
改变,从最细微处开始。
停止“喂养”外壳。
何姨最先感受到指令的变化。她不再事无巨细地絮叨生活琐事,也不再刻意引导秦语做出反应。她依旧温柔地照料,但沉默了许多。当秦语用目光寻找水杯时,何姨会看着她,等上几秒,才温和地问:“大小姐,是渴了吗?” 将命名的权利,交还给她。
秦祀收起了那些色彩鲜艳的认知卡片。他带来的书,换成了一本厚重的、充满复杂公式和图表的《天体物理概论》。他不再试图与她互动,只是坐在老位置上,安静地翻阅,偶尔会用笔在纸上写下什么,眉头紧锁,仿佛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那本书和那些演算,对现在的秦语而言,无异于天书。
(……书……)
(……字……好多……)
(……看不懂……)
困惑。这是外壳程序遇到无法处理信息时的第一反应。
秦时也不再转动芭蕾舞者。他将八音盒放在床头柜的另一边,与那张物理试卷相对。他带来了一副耳机,连接着自己的手机,有时会闭着眼听音乐,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打节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忘记了对面的妹妹。
(……音乐……)
(……他……不听……)
(……为什么……)
被“忽略”的感觉,让习惯于通过回应来确认自身功能的外壳,产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秦志鸣的任务最“简单”,也最艰难——他被要求,在大部分时间里,完全无视秦语的存在。他可以待在病房里,但必须背对着她,玩手机,或者看窗外的风景,不能有任何主动的互动。这对情感外露的少年而言,简直是酷刑。他常常憋得满脸通红,手指死死抠着手机边缘,才忍住不回头去看姐姐。
(……他……不看……我……)
(……生气……?)
一种陌生的、类似于“存在感危机”的微澜,在外壳平静的湖面下荡漾。
创造“裂缝”,传递“噪音”。
真正的“噪音”由司裕引入。
他依旧不常进病房,但每次出现,都不再是沉默的旁观。他会直接走到床边,目光落在秦语脸上,不是看她表演,而是像在审视着什么。
他会提出那些“开放式问题”,声音平静,没有期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秦语,窗外的云,像不像一团被揉皱的试卷?”(关联“试卷”锚点)
“今天物理课讲了量子隧穿效应,我觉得老师在胡说八道。”(引入“学校”和“质疑”)
“你躺了这么久,会不会偶尔觉得,身体像一件不合身的旧衣服?”(触及“身体感知”与“疏离感”)
这些问题,外壳无法回答。它们没有选项,没有对错,只有无尽的、令人烦躁的开放性。秦语通常的反应是移开目光,或者干脆闭上眼,用沉默筑起围墙。
(……吵……)
(……不知道……)
(……烦……)
但司裕不在乎她的拒绝。他问完,有时会停留片刻,有时直接离开。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根针,持续不断地刺探着那层保护壳的厚度。
而那张物理试卷,成了最恒久的“噪音源”。
在陈教授的默许下,司裕开始对它进行极其缓慢的“加工”。
第一次,他用铅笔,在试卷空白处的边缘,极其轻浅地,画了一个小小的、代表“无限”的莫比乌斯环符号 (∞)。没有解释,没有言语,画完便离开。
秦语在下次清醒时,目光扫过试卷,停顿了。那个新出现的、不属于原有题目的符号,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
(……纸……)
(……多了……东西……)
(……圈……?)
外壳程序无法识别这个符号的意义,只能记录下“变化”本身。这种“未知的变化”,引发了轻微的系统紊乱。
几天后,司裕又在莫比乌斯环旁边,写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公式:E = mc²。
同样是留下,不解释。
(……字……)
(……不一样……)
(……什么意思……)
困惑在累积。
然后,是秦志鸣按捺不住的、一次鲁莽却歪打正着的“噪音”投放。
他实在受不了整天背对姐姐的煎熬,趁何姨去打开水的间隙,他猛地转过身,冲到床边,脸上混合着委屈、愤怒和一种豁出去的冲动,对着闭目养神的秦语低吼道:
“姐姐!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你知道爸爸头发白了多少吗?你知道大哥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吗?你知道我……我有多想你吗?!”
“那个破系统!还有司裕那家伙!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你出来啊!有本事你出来骂我啊!像上次那样!别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着!”
他语无伦次,声音带着哭腔,情绪激烈而真实,完全不符合“康复环境”应有的平静秩序。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负面情感的“噪音”轰炸,让秦语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不再是茫然的平静,而是清晰地闪过一丝震惊和被冒犯的怒意!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嘴唇抿紧,那只一直无力的右手甚至猛地攥了一下床单!
(……吵!)
(……坏!)
(……走开!)
虽然没有出声,但那瞬间爆发出的强烈情绪反应,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清晰可见!
何姨匆忙赶回,赶紧把情绪失控的秦志鸣拉了出去。病房重归平静。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秦语没有立刻恢复之前的“平静”,她维持着那个紧绷的、带着怒意的姿势,呼吸略显急促,目光锐利地瞪着门口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懈下来,重新闭上眼,但眉宇间似乎锁住了一丝挥之不去的烦躁。
【系统日志 - 新策略实施第11天】
【‘外壳’稳定性监测:模式化互动减少导致基础活跃度下降12%。对‘非常规刺激’(开放式问题、复杂书籍、符号添加)表现出持续‘困惑’及轻微‘系统过载’。】
【情绪反应突破:确认‘愤怒’情绪可被高强度、非模式化情感‘噪音’(秦志鸣的指责)有效激发。反应强度高于‘辣椒事件’,且持续时间更长。】
【‘噪音’有效性评估:司裕的‘渐进式符号添加’策略效果显著,持续引发‘认知困惑’。秦志鸣的‘情感轰炸’策略风险高,但可能强行制造‘裂缝’。】
【深层意识活动间接监测:在强烈情绪波动(愤怒)期间,‘意志火种’能量输出出现同步剧烈波动,疑似与深层意识产生短暂共鸣。】
【核心任务:‘向阳而生’进度:16.0% … (‘外壳’稳定性受挑战,深层意识活动迹象微弱增加…)】
陈教授在观察记录后,对秦祀说:“愤怒是比茫然更接近真实情感的反应。那个‘外壳’正在被迫处理它不擅长应对的复杂信息。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但必须控制节奏,避免过度刺激导致系统崩溃。”
秦祀看着女儿即使闭着眼,眉间也未能抚平的褶皱,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不再只是温柔的守护者。
他们成了小心翼翼的叩门人,
用沉默、用困惑、用愤怒、用所有“外壳”无法理解的“噪音”,
一下,又一下,
叩问着那扇紧闭的心门。
门后那个蜷缩的灵魂,
是否听到了这纷乱的叩门声?
她是否,
会在某个无法预料的瞬间,
因为不堪其扰,
或者因为一丝微弱的好奇,
而抬起头,
望向那扇,
隔绝了她与世界的,
沉重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