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维持能量储备：剩余1小时47分钟。】

倒计时像冰冷的铁箍，一圈圈收紧，勒得秦祀几乎无法呼吸。司裕带来的那一点点消耗速度的降低，如同在奔腾的洪流前投入一颗小石子，瞬间就被更大的绝望吞没。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自己的生命力也正随着那不断减少的数字一同流逝。

秦时和秦志鸣也彻底安静了下来，一种认命般的死寂笼罩着他们。所有的尝试都失败了，温情、悔恨、真相、同龄人的牵挂……都无法穿透那层坚冰。他们只能像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眼睁睁看着时间走向终点。

重症监护室里，仪器依旧规律地响着，仿佛在演奏一首冷酷的安魂曲。

---

而在那片纯白的意识空间深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并非因为外界的刺激，而是源于内部能量的枯竭。

系统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稳定清晰，开始夹杂着细微的杂音和断续，像是信号不良的广播：

【警告……生命维持能量储备低于20%……即将触及临界点……】

【强制维持协议负载过载……部分非核心功能模块开始关闭……】

【情感屏蔽过滤器……能量供应中断……关闭中……】

（……好安静……）

秦语的意识漂浮着，感觉周围的“纯白”似乎变得更加……稀薄了？一种长久以来存在的、隔绝一切的屏障正在减弱。

（……终于……要结束了吗？）

她感到一种近乎愉悦的解脱。那持续不断的、来自外界的噪音干扰似乎正在远去，她即将沉入渴望已久的、绝对的宁静。

然而，就在情感屏蔽过滤器彻底关闭的瞬间——

一股庞大、混乱、未经任何处理的洪流，猛地冲破了那层最后的壁垒，蛮横地灌入了她毫无防备的意识核心！

不再是之前那些模糊的、被系统过滤后显得温和的碎片，而是最原始、最剧烈、最赤裸的情感风暴！

是秦祀那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的、混合着无尽悔恨、恐惧和撕心裂肺的父爱——“小语！我的女儿！撑住！爸爸错了！爸爸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再看我一眼！就一眼！”那意念几乎要撕裂她的灵魂。

是秦时那压抑到极致后崩溃的、带着血丝的自我鞭挞和混乱的执念——“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挡刀的不是我！季摄！到底是谁！我要杀了他！不……小语，你醒来，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哥不能没有你……”那疯狂而痛苦的漩涡几乎要将她卷入。

是秦志鸣那纯粹到只剩下悲伤和依赖的、如同迷失幼兽般的哀鸣——“姐姐……姐姐……你回来……我害怕……没有你……我怎么办……”那哭声直接敲打在她意识最柔软的地方。

还有何姨那虔诚却绝望的祈祷，司裕和同学们那微弱却固执的牵挂，甚至……还有季摄那冰冷如铁、却带着沉重分量的承诺碎片……

所有这些强烈的情感，好的，坏的，温柔的，疯狂的，绝望的，希望的……如同无数把烧红的烙铁，同时烙印在她冰冷的意识上！

“啊——！！！”

秦语在意识深处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尖叫。太痛了！比那把匕首刺入身体时还要痛上千百倍！这不是物理的疼痛，而是灵魂被强行撕开、被这些汹涌澎湃的情感淹没、灼烧的剧痛！

她拼命地想要蜷缩，想要再次关闭自己，但那道屏障已经消失了。她无处可逃，只能赤裸地承受着这一切。

（……走开！都走开！）

（……我不要！我不要听！）

（……让我死！让我安静地死！）

她激烈地反抗着，排斥着。这些情感对她而言是毒药，是折磨！她好不容易才建立起冰封的堡垒，为什么要在最后时刻被这样残忍地打破？！

【能量储备低于10%……系统核心即将进入休眠……】系统的声音变得极其微弱，断断续续，【检测到宿主意识海剧烈震荡……情感洪流冲击……逻辑模块……无法……解析……】

【最后……记录……自主求生意志……波动值……异常……飙升……】

波动值在飙升？

不是因为想活，而是因为……不想再承受这可怕的痛苦？！

在这极致的混乱和痛苦中，一些被深深掩埋的东西，似乎也被这情感的海啸从淤泥底部翻搅了上来。

不是温暖的回忆，而是……更加黑暗、更加尖锐的碎片。

是父亲一次次掠过她、投向妹妹的宠溺眼神。

是哥哥不耐烦地挥开她递上成绩单的手。

是弟弟抢走她最后一个玩具时得意的笑脸。

是生日那天空荡荡的餐桌和无人记得的蜡烛。

是无数次在深夜，她抱着母亲的照片，无声流泪，直到天明……

是那把在浴缸里，划向手腕的冰冷刀片……

是系统绑定她时，那片令人窒息的纯白虚无……

是宴会上，她冲向季摄时，脑海里唯一的念头——（推开他！）

是匕首刺入身体时，那瞬间的困惑和……随之而来的解脱感……

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人生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她想要一点点爱，都那么难？

为什么连死，都不得安宁？！

为什么要在最后，让她承受这些她根本不想要、也承受不起的情感？！

一股巨大的、积压了十年的委屈、愤怒、不甘和怨恨，如同被压抑已久的火山，在这情感风暴的催化下，猛地从她意识深处爆发出来！

（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这样死去？！）

（凭什么我要在你们的后悔和哭喊中消失？！）

（我恨你们！我恨你们所有人！）

（我不会如你们所愿！我不会让你们安心！）

这不是求生的意志。

这是……不甘毁灭的愤怒！是来自深渊的、最原始的反抗！

【警告！警告！意识海能量失控！未知能量反应生成！】

【生命维持能量储备：1%……0.5%……】

【系统核心……即将……强制断联……】

【……祝您……好运……宿主……】

系统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那片纯白的空间开始剧烈地抖动、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在那黑暗中心，一团剧烈燃烧着的、由痛苦、愤怒和不甘汇聚而成的……冰冷的火焰。

监护室外，秦祀等人看不到意识海里的风暴，但他们惊恐地发现，病床上一直平静的秦语，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生理性的抽搐，而是一种仿佛在与无形之物搏斗般的挣扎！她的眉头紧紧皱起，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嘶吼，又像是在诅咒！

监护仪上的数值开始疯狂跳动！心率飙升，血压剧烈波动！

“医生！医生！！”秦祀肝胆俱裂，发疯般拍打着监护室的玻璃窗。

一片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被司裕放在窗台上的、粗糙的木制音乐盒，因为秦语身体的震颤引发的微弱共振，盖子轻轻弹开了一小道缝隙。

一段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来自教室的，沙沙的翻书声和写字的摩擦声，如同最后一片轻盈的羽毛，悄然飘出，混入了这片绝望的喧嚣之中。

那声音如此平常，如此微不足道。

却像是一颗投入沸腾油锅的水滴。

又像是一根恰好压垮骆驼的……最后的稻草。

在无边黑暗和冰冷火焰中挣扎的秦语，那狂暴的、充满毁灭欲的意识，猛地捕捉到了这一丝……截然不同的、属于“日常”和“秩序”的声音。

（……学校？）

（……翻书声？）

那愤怒的火焰，极其短暂地，停滞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

监护仪上，那代表心率、已然飙升至危险区域的曲线，猛地向下顿挫，然后……开始以一种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定的节奏，重新稳定下来！

【生命维持能量储备：0.1%……能量补给通道重新检测……】

【检测到未知稳定能量源接入……性质分析……契合度87%……】

【生命维持系统……重启中……】

一个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淡绿色光点，在秦语的眉心一闪而逝。

崩塌停止了。

燃烧的冰冷火焰并未熄灭，但也不再疯狂扩张。

它只是静静地、固执地，在那片重新稳固下来的意识深渊中，燃烧着。

秦语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重新归于平静。

只是那紧皱的眉头，似乎锁住了一些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东西。

倒计时，停在了【剩余0小时01分钟】。

灯，没有灭。

心渊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