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告白

重症监护室成了一个新的、更加令人窒息的舞台。时间的流逝被具象化为监控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脑海中那个冰冷的系统倒计时——【生命维持能量储备：剩余3小时15分钟】。

何姨是第一个上场的演员。她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包裹着秦语冰凉的手指，声音低沉而温柔，像在哼唱一首古老的摇篮曲。

“大小姐，你还记不记得，你妈妈最喜欢木槿花了？咱们老宅后院那一排，还是她怀着您的时候亲手种下的。她说木槿花朝开暮落，但生生不息，就像希望一样……”何姨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你小时候啊，一到夏天就喜欢蹲在花丛底下，说要看清楚花是怎么开的。有一次被蜜蜂蜇了鼻子，哭得可凶了，夫人抱着你哄了半天，还用冰块给你敷……”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不提伤痛，不提现在，只挖掘那些被尘埃覆盖的、属于另一个秦语的温暖记忆。病床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作为回应。但站在玻璃窗外的秦祀，却敏锐地捕捉到，当何姨提到“夫人”（秦语的母亲）时，秦语那极其微弱的心电图上，似乎有一个波段几不可察地、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妈妈……）

一个极其模糊、几乎碎裂的意念，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未曾泛起就沉没了。

【检测到微量情感波动，与‘母亲’关键词相关。】系统的提示冰冷而精准，【善意能量转化效率提升至0.8%。波动过于短暂，未能形成有效刺激。】

0.8%……杯水车薪。秦祀的心沉了沉。

接着是秦志鸣。他遵照父亲的指示，没有哭，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搬了个凳子，坐在离病床稍远一点的地方，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认真听课的小学生。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姐姐，看着氧气面罩下她微弱的呼吸，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液体。少年人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跳脱和不耐，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依赖。

（姐姐……你不要丢下我……）

（我以后……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再也不跟你抢遥控器了……其实……其实我从来都没想抢，我只是想让你多看我一眼……）

他这些混乱的、带着哭腔的念头，毫无保留地通过那诡异的心声通道传递了出去。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笨拙、最真实的懊悔和依恋。

秦语依旧沉睡。

【检测到持续性关注能量，纯度一般，夹杂过多悔恨情绪。】系统再次评估，【转化效率0.9%。排斥反应轻微减弱。】

轮到秦时。他比秦志鸣更加克制。他只是站在床尾，隔着一段距离，目光沉重地落在秦语身上。他没有像弟弟那样在心中呐喊，他只是沉默着，像一尊背负着无形重担的雕像。然而，他那极力压抑的、如同岩浆般在胸中翻滚的痛苦和自责，却形成了一种沉重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

（为什么是你……）

（如果我能更强一点……如果我能早点发现……）

（季摄……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思绪复杂而混乱，担忧妹妹的生死与对季摄的疑虑交织，使得他散发出的“能量”也显得浑浊不堪。

系统沉默着，没有给出新的评估。显然，秦时这种状态，并无助益。

秦祀自己是最后一个进去的。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床边，低头凝视着女儿苍白的面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道歉吗？保证吗？在女儿决绝的求死意志面前，这一切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他最终什么也没想，只是放空了自己，让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悲伤和无力感笼罩着自己。

（爸爸在这里……陪着你……）

无论你是生是死。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护士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是季摄。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色便服，神情冷峻。他没有看秦家任何人，目光直接落在病床上的秦语身上。他手里没有花，没有果篮，只拿着一个非常小巧、似乎是金属材质的U盘。

“秦先生，”季摄的声音低沉，对着秦祀微微颔首，“打扰了。我来看一下秦小姐的情况。”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关于今晚的事情，我的人查到了一些初步线索，涉及到一些……比较敏感的领域。这个U盘里是部分监控录像的分析和可疑人员追踪记录。我想，秦小姐醒来后，或许会需要知道是谁想害她，以及……为什么那把刀，最终会落在她身上。”

他的话语清晰冷静，没有任何多余的安慰，只是陈述事实，并提供了一个看似与“善意”无关，却直接指向事件核心的东西——真相。

季摄走到床边，将那个小小的U盘轻轻放在了秦语的枕边，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郑重。

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对着秦祀再次点头示意，便转身干脆利落地离开了。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但秦祀却感觉到，在季摄放下U盘，目光与沉睡的秦语接触的那一瞬间，似乎有一种极其隐晦、却又无比锐利的“关注”落在了秦语身上。那并非怜悯，而是一种探究，一种承诺，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我会查清楚。）

（你救我一命，我保你一个真相。）

这无声的宣告，并非温柔的情感，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检测到高纯度、高密度‘关注能量’，性质特殊，与‘公正’、‘承诺’、‘责任’强相关。】系统的提示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能量性质与宿主原有绝望情绪产生轻微对冲……正在分析……】

【警告：能量性质冲突，无法直接转化为‘善意能量’。】

【……冲突引发底层意识轻微扰动……自主求生意志波动值+0.01……】

0.01……

一个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数字。

却让玻璃窗外的秦祀，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善意，并非只有温柔一种形态。

季摄带来的，是冰冷的真相和复仇的火焰。

而有时候，仇恨与追寻真相的执念，或许比苍白的善意，更能点燃一个濒死之人眼中……微弱的光。

倒计时仍在继续：【生命维持能量储备：剩余2小时48分钟】。

希望依旧渺茫如风中残烛。

但坚冰之下，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源于不同性质的裂痕。

感觉配上一首歌能带入进去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