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泪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进重症监护室，在林俞苍白的面容上流淌。她静静躺着，像一尊易碎的琉璃娃娃，只有监护仪上起伏的曲线证明着生命的痕迹。

亚历克斯和宋眠安确实守在床边——一个蜷在简陋的陪护椅上，一个靠在冰冷的墙边。他们都太累了，连日的守候让这两个骄傲的少年憔悴不堪，此刻终于陷入短暂的睡眠。

可是林俞醒着。

剧痛像潮水般阵阵袭来，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白天里，她是那个还会开玩笑、还会安慰别人的坚强女孩。可当夜深人静，所有的伪装都土崩瓦解。

她缓缓抬起插着留置针的手，颤抖着抚摸自己光洁的头皮。那些曾经被亚历克斯编成各种辫子的长发，那些被宋眠安温柔抚摸过的发丝，如今都消失了。

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枕头。

她想起运动会上，三个人的金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想起艺术节上，她弹奏《月光》时台下两个少年专注的目光；想起樱花树下，他们第一次笨拙的亲吻。

故事那么鲜艳，可缘分为什么这样浅？

"我还想..."她在心里无声地哭泣，"还想和眠安一起去剑桥看秋天，还想尝尝亚历克斯说要学给我做的法式炖菜..."

剧痛再次袭来，她蜷缩起身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好痛，痛得想要放弃，痛得想要尖叫。可是看着床边那两个疲惫的睡颜，她硬生生把所有的呻吟都咽了回去。

亚历克斯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一下，轻声呓语："俞俞...别怕..."

宋眠安无意识地伸手，像是要抓住什么，眉头紧锁。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这些日子，他们瘦得比她还要厉害。亚历克斯眼下的青黑从未消退，宋眠安的白衬衫越来越宽松，总是挺直的脊背也微微佝偻了。

"对不起..."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声说，"让你们看到这样狼狈的我..."

曾经那个骄傲的、鲜活的林俞，如今连最基本的尊严都难以维持。呕吐、脱发、疼痛...每一次在他们面前发作，都像是在凌迟她最后的骄傲。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她突然想起奶奶说过，每颗流星都是一个生命的逝去。

"我还不想变成流星..."她把脸埋进枕头，肩膀轻轻颤抖，"我还想...再多爱你们一些时光..."

月光静静流淌，照见病床上那个单薄的身影。在这个深夜里，十七岁的林俞终于卸下所有坚强，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地哭泣。

而床边，其实两个男孩都醒着。他们听着她压抑的啜泣声，拳头在暗处握得发白，却谁都没有睁开眼睛——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她最后想要守护的尊严。就让他们假装睡着，假装没有听见那些心碎的哭声，假装不知道她在深夜里独自承受着怎样的绝望。

亚历克斯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宋眠安的下唇被咬出一道血痕。

他们都在用同样的方式，陪她一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