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怔住了,旋即陷入疯狂的作画之中。他笔下的莫怜侧影不再只是单调的黑白,而是无数悲欢交织而成的情感洪流,是时光沉淀后的深邃痕迹。当最后一笔落下,画师仰天大笑三声,随即呕血而亡。
他的影子却异样地明亮饱满,仿佛承载了某种超越生命的光辉。莫怜吞噬了这道影子,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圆满”的滋味;而浮生,则从画师临终那抹释然的微笑中,捕捉到了一种纯净得近乎圣洁的遗憾。
在这一瞬间,莫怜恍然明白——真正的“影”,并非残缺,而是生命走完独特轨迹后所留下的印记,是时间雕刻出的无声诗篇。
她开始尝试引导人们正视遗憾,而非沉溺其中。而莫怜,也逐渐学会了选择性地吞噬影子,为那些被执念束缚的灵魂带来解脱。
她们从猎食者,渐渐蜕变为了引渡者,肩负起更加复杂的使命。
然而,影妖与憾妖的命运终究是对立的。莫怜的力量源自“吞噬”与“虚无”,而浮生的存在则扎根于“承载”与“记忆”。
浮生身上的遗憾边,莫怜会本能地感到不适,如同靠近一个不断吸纳能量的漩涡;而每一次莫怜吞噬影子后留下的绝对空白,也让浮生倍感冰寒,仿佛面对着一片情感的荒原。
最终,分歧无可避免地爆发了。一次游历中,为了拯救一名被恶灵纠缠的孩童,莫怜决意彻底吞噬他被污染的影子。
然而,这代价便是抹去孩童所有相关的记忆。浮生听罢,立刻站到了她的对立面:“即便活着,失去了这些记忆的他也将成为一片空白!”莫怜第一次露出了獠牙,冷声反驳:“让他继续背负这些痛苦的影子,他只会死!”
这是她们第一次分道扬镳。莫怜完成了吞噬,孩童得救了,但眼神空洞、懵懂无知。
远处,浮生静静注视着这一切,胸膛里涌动的是前所未有的强烈遗憾。这次的遗憾,并非为那个孩童,而是为她与莫怜之间渐行渐远的关系。她终于尝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滚烫的遗憾之味,苦涩而悠长,如饮烈酒。
数月之后,浮生再次来到那座熟悉的戏台下,找到了气息微弱、几近油尽灯枯的莫怜。
她为了吞噬一道充满暴虐与仇恨的战场亡影,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险些被其中狂乱的杀意彻底反噬。四周弥漫着未散的阴冷气息,而她身周躁动不安的黑影仿佛也诉说着这场挣扎的惨烈。
浮生没有多言,更未加以责备,只是在她身旁缓缓坐下。他低垂眼帘,唇间轻启,唱起了一首遥远千年的古老歌谣,那是一曲关于离别与不舍的哀歌。
她的嗓音温润如水,却带着憾妖独有的安抚魂灵之力。每一个音符都像是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渗透进莫怜破碎的意识深处。随着歌声悠然流淌,她周身翻涌不止的黑影逐渐平静下来,最终如潮退去,归于虚无。
离别,总是裹挟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哀愁,却也蕴含着时光打磨后的从容与优雅。
当情分燃尽,缘分便走到了尽头。以微笑作别,用礼貌收场,还彼此一方自由的天地,从此天涯路远,山水不再相逢。
浮生挥手,将过往轻轻放下。转身离去,不再留恋,亦不再回头。唯愿此后的岁月里,各自安好,不负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