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又是一次自习，山田在实习工厂修模型，与其说是修模型，不如说是和山本聊天。

山田俊野昨天晚上那小子真讨厌啊，这么嚣张，像极了那些有眼无珠的家伙……

山田俊野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一个，运气也好，从战场上活下来，又被拉回来，而且人也正义，小时候你可帮了我不少忙。

山本雄一是吗……

山田俊野战场上是什么样子的？

山本雄一呃……有很多烟，大家都在往外跑，主要是我在朝鲜半岛所以我讲的不是很经典……

山田俊野那我也觉得很厉害，真羡慕你啊，哪像我，只能待在学校里和一帮没见过世面的家伙在一起。

山本雄一别这么说。

山田俊野我也没骂他们的意思，就是觉得自己很没用。

山田边说边摆弄扳手，他的手已经长了薄薄一层茧子。

山本雄一……你有多久没见你父母了？

山田俊野啊……这个嘛……

山田俊野快两年了吧……

山田俊野谁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山田俊野反正从小也就是这样，

山田俊野我不指望他们会关心我什么。

时间回到1928年，山田九岁，山本十四岁，他俩尚未相识。

那时候的山田穿着洋服，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白嫩的小脸，眼神桀骜不驯，一副倔强的样子，那时候的他不喜欢打打杀杀的，也不喜欢像那些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一样疯玩（而且那时候日本这样的孩子很少，都在学校里面学打仗）他只喜欢看书，父亲的书柜里有许多关于军事和武器装备的书，那些硬邦邦的武器在画师的笔下变成透明的，仿佛读者是神，可以看透一切，并了解一切。别看山田好像是个被父母惯坏了的孩子，其实他在家里并没有什么话语权，他的父亲压迫感太强，他不敢和父亲说太多话，甚至不敢对视。他想掌握一丝权利，而看一些武器的草图、解析可以让他有一丝成就感。

后来小小的手枪不足以满足他，于是他就看山炮，看各种各样的炮。他看能把各种各样的炮弹塞进炮筒里然后再发射出来，就觉得大炮在炮弹面前很有实力，那么……如果炮弹看到炮手在操控它们的大炮会怎么想呢？很有意思吧？山田这么想着，就梦想着成为一个山炮手。

虽然父母都支持他，但梦想归根到底是要通过努力去实现的，本来山田的父母平时对他不管不问，如果有成绩那消息来的比风还快，考好了就说“希望之子”，考不好就说“帝国的耻辱”，山田不委屈，他只觉得烦、虚伪。这下有了梦想，父亲开始管他了，山田快被吓死了。

山田没什么朋友，因为其他孩子们都在玩打仗的游戏，谁都不会真的去死，让山田感觉很没意思，而且他也没有时间和他们玩。他的生活暗淡无光，索然无味，让山田觉得既忙碌又空虚，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该干什么。

而所谓梦想，也变得和目标一样。

这天，山田在摆弄他自制的武器模型，虽然破破烂烂的但最起码很好玩，有意思。山田的父母又不在家，他可以出去走走。

山田小心翼翼的推开大门，抱着他的模型跑出去。外面车水马龙，人山人海，他记得小时候，街上还古香古色的，现在全是现代化的东西，卖着洋玩意儿，惹得孩子们跑过去，揪着父母的衣服嚷嚷着买。山田没啥想要的，父母也不在身边，他不敢乱花钱，也无法向任何人索取些什么，所以径直走向路边的小巷子里。

这里面比较安静，曲曲折折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不过山田不想进去，就靠着墙呼吸着新鲜空气，摆弄着他的模型。

正当他沉浸在这宁静里时，几个坏孩子咋咋唬唬的过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快看！这小屁孩手里拿着个很有意思的模型！”

“哎——是大炮模型吗？わくわく！”

山田吓了一跳，他不高兴了，皱着眉头问：“你们要干什么？”

可没有回答，反倒有一只手去抢他的模型，山田急了，打了一下他的手。

“休得无礼！”

坏孩子们见他像个炸了毛的小猫，大笑起来。

“你们看你们看，他穿的衣服料子还挺好哎！”

“真是让人火大……”

“家里肯定挺有钱的吧？把模型借我们玩玩没关系吧！”

说着便抢了过来，山田又气又急，冲过去和他们扭打在一起，可是根本打不过。

山田想哭，可是父亲告诉他士兵不能哭，可见自己的心爱之物被人把玩在手里，他真的……如果不能哭，就把他们撕碎，可是他没这个能力啊！

正当山田痛苦的时候，一声怒吼传来。

“你们在干什么！”

坏孩子们听了，吓了一跳，扔掉模型撒腿就跑，边跑边说：“山本来了！山本来了……”

山田很奇怪，转头一看，是个穿着长着（日本男子穿的普通和服）、拿着日本刀的大孩子走过来，帮他捡起模型，看了看又还给了他。

“……谢谢你。”山田说，这个男孩比自己高一个头，明明是个普通孩子，山田却觉得他比自己高贵多了。

“你的模型做的很好。”那个叫山本的孩子说，听不出情绪波动，可山田听了耳尖红红的。

“那个……我叫山田，谢谢你帮我拿回模型，赶走他们，这个模型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叫山本雄一，没什么特别之处。”

“可我觉得你很厉害！这个日本刀是真的吗？很酷哎！”山田指着他的刀说。

“啊，这个吗？是真的。”

山田见山本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也不冷不热的，但眼神却是温柔的，看他有一种大哥哥看弟弟的感觉。

“你是谁家的小少爷吧？这里比较乱，也没什么好玩的，你回去吧。”

“不要，我才不是什么少爷！我不想回家，我就想待在这里。”

“好吧好吧，那我就跟着你吧？”

“哎？”

“我说过的，这里不安全。”

就这样，一个穿着小洋装抱着山炮模型的小少爷后面跟着一个穿着平平无奇的长着、手里时刻拿着日本刀的普通青年。

山田一开始还在想这家伙是不是想收保护费，可后来他发现有什么风吹草动，山本都会按住他的肩膀，亮出日本刀，看看周围有什么东西。

完全就是大哥哥在保护小弟弟嘛。

后来山田提出，想去山本的家看看。

“啊？我家？我家没什么好玩的……”

“我不要什么好玩的，我就想去看看，可以吗？”

“这个……”

“外面的东西我看腻了，我一直被关在我家里，好久没有出门看看了，想看看别人的家长什么样。”

“那……好吧。”

山本带着山田来到自己家，就是个小平房，普通的榻榻米，普通的风铃，普通的装修风格，没什么特别之处。

可在山田眼里这就说另一种他不常见的风格。

“好棒啊！复古风格，很好看！”

“你父母呢？”

“父亲上班去了，母亲倒是在家里。”

“お母さん！”

“哎！”

一个穿着普通和服的女人走出来，一看山本带回来一个像洋娃娃一样的孩子，问：“这是谁啊？”

“您好，打扰了，我叫山田，全名山田俊野。”

“哦……这样啊，想必家里条件不错吧？请坐。”

山田愣了一下，山本的母亲，没有因为他是什么少爷而笑着讨好，只是出自礼貌的让他请坐，不像父母参加活动见到的那些人，满脸堆笑，一副媚态，要有多恶心就有多恶心。

山本没什么好吃的给山田，就给他几个糯米团子吃，山田觉得很好吃，不像平时他吃的那些甜的发腻的糖。

山田和山本聊了一会儿天，山本母亲说：“山本是个好斗但是很正义的孩子，之前巷子里面有很多小痞子，现在都被山本打跑了。”

“母亲大人，别这么夸我……”

“你看，不好意思了哈哈！”

山田看着这对母子，不拘束，很和谐，不像他和他的母亲，一句话说错了就要一顿呵斥。

到了下午，太阳快落山了，余晖洒在巷口，山田抱着山炮模型像山本告别。

“行，如果可以再来也没问题哦。”山本说完就打算走。

“那个……山本。”

“嗯？”

“你将来想成为什么？”

“我啊……”他抬头看看残阳，“不知道，但我想成为一个正义的人。”

“你现在就是！”

“那就让我将来成为一个更正义的人吧。”

山田打心里的佩服山本，他觉得他才是真正配得上有权有势的人。

虽然山田出门的机会很少，但是一旦有机会他就会出去找山本，找他玩。山田感受朴实的气息，山本第一次吃到巧克力糖而震撼。

可山田在18岁那年，父母去执行军事，再也没回来。

更可怕的是山本也走了。

山田俊野我父亲肯定是去打仗了，我母亲肯定是去参加妇女团了，这都什么鬼……可是山本呢？山本还会活着回来吗？

山田俊野气死我了！我好不容易考上了武德陆军学院，结果能来庆祝的人全不见了！

山田一脚踹开家门，把录取通知书放到茶几上，然后推开父母的房门———什么都没有。

山田俊野我到底在抱怨些什么……

山田俊野好吧，我是为我自己……啊不，为帝国，所以我父母在不在也无所谓了，反正他们也没怎么管过我。

就这样，山田收拾好东西来到学校，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训练，每次都被教官夸赞，渐渐的也有人来主动找他，可他知道那是虚假的讨好，没有任何营养，但他也会回复一下，别等时候有麻烦的家伙说他谁都看不起。

不过现在，山本回来了。

只不过经历了战场的残酷，山田很关心他，就给他讲学校里他觉得别人会感到有趣的事情，因为这大学校里真没什么太有趣的事情。

山本每次都听着，他绝对是学长，他年纪比普遍学生都大。

山田俊野哦，对了山本，你不是小时候说过，要成为一个正义的人吗？

山田俊野成了吗？

山本雄一……

山本沉默了一会儿，山田奇怪的看着他。

山本雄一嗯……我不知道，我不清楚。

山本雄一但军官说我们是正义的，我们在解放亚洲，净化土地，实现大东亚共荣。

山本雄一可是我分明记得，我在一片非常美丽的田野上，用我的日本刀，杀死了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人。

山本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山本雄一算了，我只是在执行任务，做了就是最好的，军官说啥就是啥吧。

山本疲倦的说着，山田认真的听着，直到太阳彻底落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