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鬼来了”

曾经听了无数次的话，都是吓唬孩子的谎话，不过孩子们也会感到害怕，在想着：鬼是什么样的呢？

后来孩子们长大了，终于知道“鬼”是什么样的了——穿着黄军装的，拿着三八大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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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凡烁背着赵子成一路跑着，不知跑了多久，只觉得胸口的心脏仿佛要跳出来，腿脚发软，脖子发紧，想吐……

杨凡烁唔……

赵子成杨哥，你别背着我了，我能走！

杨凡烁走你个锤子！你腿是被刺刀刺了，不是单纯被划了一下……

赵子成歇会儿吧？

他们暂时歇了一下，赵子成的腿确实被伤的很严重，血淋淋的大口子不断往外冒血，黑色的中山服虽然看不出血迹，但可以看出像是被某种液体浸染了一般。

赵子成我们该往哪儿走啊……

杨凡烁你带什么东西了没有？

赵子成我……我看看……

赵子成啊，几枚螺丝钉。

赵子成从兜里掏出来四枚长长的螺丝钉，可能是最近固定东西时剩下的，顺手放兜里了，一直没拿出来。

杨凡烁算了，我也不指望这螺丝钉能干嘛。

赵子成哎，别对我失望啊！

杨凡烁没对你失望，就是对螺丝钉失望而已。

赵子成可我就只有这几枚螺丝钉……

杨凡烁好了好了，咱们接着走吧，先去医院里看看。

他们一路走着，寻找着医院，来到大街上后，左看右看，最终找到一家合适的小诊所。

杨凡烁大夫！请帮忙看看我朋友的伤！

老医生推了推眼镜，见赵子成血淋淋的伤口，吓了一跳，问：“小伙你咋整的啊？”

赵子成没咋整的，被铁丝挂了。

“你逗我呢？”

赵子成呃……

杨凡烁被我不小心用刀刺的。

“你是想弄死他还是咋地？”

杨凡烁你就治就行啦……

大夫不再多说什么，他给赵子成简单的消了消毒，然后包扎了一下，打个结，完事。

“别走路，扶着他，不然伤口会裂开，知道了吗？”

杨凡烁谢谢大夫！

杨凡烁拉着赵子成就跑，他们不知道该去哪儿，回学校？不行，回家？总之这个城市都不安全了吧！而且家在哪儿？家恐怕也不安定了吧！留在这里，不是去当劳工，就是被当成抗日分子射杀。

赵子成怎么办啊，我现在又跑不了，留着只是累赘啊……学校恐怕都变成尸海了吧！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杨凡烁冷静！

赵子成……

杨凡烁你小子不累啊？你歇着吧！还有你杨哥呢，你急啥？你怕啥！

杨凡烁咱们离开这个城市……咱们逃！

就这样，他们开启了逃生之路。他们身上没有多少钱，所以他们买了点干粮，就直接走了。

他们先进附近的棚户区。这里巷子纵横，住的都是做小生意的平民，日军搜查时往往嫌杂乱，成了天然的掩护。两人换上从旧货摊买来的粗布短褂，混在逃难的人群中往南走。

人鱼混杂，人山人海，不好走，他们手牵着手，赵子成走路踉跄，走的慢，他死死掐住自己的裤腿，咬着牙跟着杨凡烁走着。

太阳渐渐消失在了天空中，一轮明月照在土路上。他们躲在废弃的砖窑里，听着远处日军的摩托车声从公路上碾过。天亮后沿铁路支线往西南走，避开日军重兵把守的车站，专挑铁轨旁的荒地和树林穿行。赵子成懂机械，看着铁轨的磨损痕迹就能判断日军巡逻车的频次，总能在哨卡换岗的间隙让杨凡烁拉着自己冲过铁路桥。

直到他们来到一个小镇子，发现镇子被日军占领后，他们决定咬咬牙，跟着村民往山上跑。

杨凡烁能行吧？不行我背着你。

赵子成没事没事，我能走。

杨凡烁扶着赵子成，一步跟着一步，踩着前面村民的脚印走到半山腰。

杨凡烁这里有个被炸毁的村庄，咱们在这儿过夜吧。

赵子成行。

杨凡烁推开一扇半掩着的门，房子已经完全空了，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儿。他推开地窖的门，从灶台上找到些没烧到的玉米，带着赵子成躲在地窖里。

地窖里很黑，赵子成啃着玉米，说了一句。

赵子成没咱村的玉米香。

杨凡烁有吃的就不错了……

杨凡烁还有地窖给我们躲。

杨凡烁先休息会儿吧……

杨凡烁的语气里充满了疲惫，赵子成不再多说什么，慢慢地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见他变回了小时候，那时候的他还在瞎拆东西，得着啥拆啥，玩得不亦乐乎。他依偎在母亲怀里，听母亲讲故事。

“王二柱点着灯，拉着年幼的弟弟在山里走着。这时，他看到不远处有一个身形怪异的家伙，朝自己慢慢靠近，等二柱看清后，大喊一声……”

杨凡烁鬼来了！

赵子成被惊醒，扭头看向一旁的杨凡烁，此时杨凡烁额角冒汗，抄起一旁的铁铲子；再看看地窖门口，几个穿着黄色军装的日本兵，拿着三八大盖，不知怎么就闯进来发现了他们。

杨凡烁刚才吓了一跳，连“子”字都没有说出口。赵子成连忙起身，拿出那四枚钉子，扣在指缝间。

可对方手里拿着的是枪啊，这俩一个拿铁铲一个拿钉子，怎么打？杨凡烁把自己能拿的东西全扔过去，全部砸过去，然后趁机把铁铲一横，一挥，硬着头皮抱着“赌一把”的心态带着赵子成冲过去，虽然只听着枪声，但是没见着血。

杨凡烁把铁铲一扔背着赵子成就往前冲，往最奇怪的地方冲，沿着山坡的垂直方向，往树多草茂的地方冲，直到听不见枪声为止。

赵子成杨哥，把我放下来吧，甩掉他们了。

杨凡烁没动，甚至没有喘气。

赵子成杨哥？

杨凡烁笔直的倒在地上。

赵子成杨哥！

赵子成翻了个身，赶紧看看杨哥怎么了。只见杨凡烁的腰部，被子弹击中了。

怎么可能不被击中嘛，毕竟谁都不是主角，也不会发生奇迹。

赵子成一下子慌了，他忍着腿部的伤，把杨凡烁背在身上。

赵子成杨哥你不能死啊你死了我拆谁的枪啊……

赵子成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往前跑着，他能感受到杨凡烁血液的温度，他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赵子成对不起，我太没用了，我真的跑不快……

赵子成对不起……如果你死了我也会跟你一起死的杨哥！我也跑不出这里，我逃不了多远的……

杨凡烁混蛋，再说不吉利的……一枪打死你！

赵子成嘿！现在是哪个混蛋被日本人的枪击中了啊？

他很高兴杨凡烁还能说几句话，最起码他现在还活着。

可黑夜太黑，伸手不见五指，山路崎岖，磕磕绊绊，不管是人还是什么，都会被蚕食的面目全非……赵子成脚一崴，跌下了山坡。

可尽管这样他还是死死的抱住杨凡烁，不让他受一点伤。

赵子成对不起，真的结束了，如果我摔死了的话……

“咚！”

一片沉寂，只等着太阳再次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