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翌日,天启城仍浸在冬日的薄霜里

细碎的脚步声停在门外,极轻,却带着晨起特有的清醒气息。

“殿下。”

棠珠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比平日里更压低几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候了两息,又唤

“殿下,卯时了。”

棠珠侧身入内,反手将门虚掩,挡住廊下灌进来的寒气

“殿下,该起了。”

我闻声睁开眼,望着帐顶承尘上绣的缠枝莲纹。

“殿下昨夜歇得可好?”

棠珠轻声问着,一边将床帐用银钩束起,一边走到窗边,将内层的棉帘掀起一角。

更多天光淌进来,屋内霎时明亮了些。

“棠珠。”

“怎么了殿下?”

“几时了?”

“卯时三刻。”

棠珠已捧着温热的巾帕候在榻边

“今日天色晴好,虽冷,倒是无风。”

我坐起身,接过帕子敷在脸上,热汽氤进毛孔,驱散了最后一点昏沉。

梳妆镜前,铜镜磨得极亮,映出窗格分割的天光,也映出镜前人的面容。

棠珠站在我身后,握着一柄犀角梳,将长发一缕缕梳通。

“殿下…今日,要进宫吗?”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出神,没有接棠珠的话。

半晌,我才回过神来,缓缓开口

“进宫吧,进宫…讨一份圣旨。”

公主府的马车碾过天启城清晨的街道,车轮压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有规律。

晨光正好,将宫殿的琉璃瓦照得流光溢彩,檐角的脊兽沉默地蹲守着,在冬日晴空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御书房外栽着几株老梅,此时正开得热闹。

当值的太监见到我,忙躬身行礼

“殿下回来了!殿下安好,陛下这会批折子呢,容奴才通禀一声。”

“有劳公公。”

不一会儿门就开了,太监躬身退出来

“殿下请。”

御书房内暖意融融。

地龙烧得旺,靠墙的青铜兽首熏炉里燃着龙涎香,烟气袅袅。

书案后,父皇正执笔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也未抬头。

我走到书案前,依礼跪下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

父皇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谢父皇。”

我闻言起身,双手规矩地放在身前。

“去见过你外祖了?”

“……嗯。”

御书房里静了片刻…

父皇先打破了沉静

“怎么想起进宫来了?”

“……来给父皇请安。”

父皇抬起头,目光落在我的脸上。那目光很沉,像深潭的水,看不出波澜,却能映出人影。

“只为请安?”

我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是…”

然后,我再次跪了下来。

“儿臣今日进宫,想向父皇讨一份恩典。”

这一次,跪得端正而郑重。

“恩典?”

父皇看着我,目光很深,像冬日结冰的湖,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儿臣想请父皇,赐一道婚旨。”

话音落下,御书房里更静了。

父皇按着桌上的奏折,半晌才开口

“孤,不允。”

“父皇…”

我带着惯常的,恳求的,撒娇般的语气,声音极轻

“你的母妃…也不会允的。”

提及母妃,我的脸色瞬间苍白,跪着的身体微微晃了晃。

“…父皇怎知母妃不允?”

这句话问得极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风吹梅枝的簌簌声淹没。

可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带着血丝般的疼。

御书房里静得可怕。

良久,父皇站起身,走到我身前将我从地上拉起来。

“先起来…地上凉。”

“你从小就身子不好,跪坏了…你母妃会心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