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静静地看了我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我的脸颊,拭去一滴滚落的泪珠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意味。

“……对。”

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个字。简单的音节,却重若千钧。

“…是我。”

两个字,如同最后的确认,彻底击碎了我心中最后一丝犹疑。

他手臂一伸,将我完全带进他怀里。

他的拥抱坚实而有力,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温度和气息,瞬间驱散了萦绕在我周身的寒意和梦魇。

我的脸埋在他微敞的衣襟前,泪水瞬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原来是你!”

“原来…是我!”

“原来那么早……我就见过你了……”

他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才发出低沉的声音,带着同样的震颤和恍然

“……我从没忘记过。”

“那身红衣服,在雪地和灯笼光里,亮得扎眼。你给的糕点……很甜,是昌离先发现的,他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然后把剩下的紧紧捂在怀里,说要留着慢慢吃。”

“可惜,最后还是没留住。”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我的发丝

“被几个大孩子抢走了,昌离哭了很久,不是哭饿,是哭……弄丢了你给的东西。”

原来他轻描淡写的“被人抢走了”背后,是这样的细节。

“但那个回头看的眼神,抢不走。”

他微微退开些,双手捧住我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我湿漉漉的脸颊,目光深得像要把我看进骨血里

“很平静,很干净。没有可怜我们,也没有觉得自己做了多了不起的事。就好像……只是路过,随手扶了一下快要倒的篱笆。”

我看着他眼中映出的自己,哑声问

“所以……你记得的,主要就是这个‘眼神’?”

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记得银子,记得糕点,记得那身红衣服。但最深的,是那个眼神。因为很长一段时间里……那是我们遇到的、唯一不带目的的好意。”

他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

“流浪的人,看多了世态炎凉。施舍有时是为了积德,有时是为了显摆,有时甚至是为了看笑话。

但你那次……不一样。你好像只是觉得,‘他们在挨打,不该这样’,‘他们饿,该有吃的’。然后就做了。”

“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看不过去。”

“对。”

“就是因为‘没想那么多’,才最真。”

“后来听说无剑城没了,我确实想过,那个小姑娘是不是也……”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自嘲。

“直到在暗河,第一次看见你。”

我怔住。

“你回头的眼神,和当年那个回头看的眼神,重叠了。不是样子像,是那种……里面的东西,很像。”

“我当时心里就震了一下。但又觉得不太可能,那太荒唐了。”

“所以我把那点震动压下去了,告诉自己只是巧合。”

“甚至到后来,你提起无剑城…我都有怀疑过。”

他的指尖仍停留在我的脸颊,带着夜露般的微凉,目光却灼热得几乎要将我穿透。

“可你是萧清樾,是天启城里的公主,我不敢深想,也不敢确认。”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那些曾被他自己刻意压制和否定的思绪

“无剑城的覆灭是血淋淋的事实,我宁愿相信你是另一个人,一个只是巧合地、让我觉得有些熟悉的萧清樾。”

“也或许,是我不敢去碰那个可能。

“如果真的是你,那我……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和心情面对?”

“所以你白日里和我说起那些,又在客栈换上那身衣服……”

“不仅是想让我看见‘阿朗’,也是在试探……看我看到那身与梦境重合的装扮时,会是什么反应?看我……会不会因此想起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