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开大会,也开杀戒
静心台的风很大,卷着药田里特有的苦香,直往人鼻孔里钻。
苏晚萤站在高台上,背后是一片翻涌的绿色药浪,那株死而复生的烬光莲在一片苍翠中白得刺眼,像雪,又像未烧尽的骨灰。
台下乌压压全是人。
七十二寨的寨主、长老,还有那些躲在角落里怯生生的孤儿和女人。
他们看着她,像看神,也像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苏晚萤没理会那些目光。
她甚至没有坐那个象征盟主的高位,只是随手理了理袖口,声音不大,却被内力送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我不讲规矩,只讲三不治。”
台下瞬间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清。
“不治不肯自救之人,烂泥扶不上墙,我不费那药石。”
“不治害人成习之徒,医术是救人的刀,不是杀人的胆。”
“不治妄图窃术为恶之辈,我的药能救命,也能索命。”
话音刚落,人群后方传来一声嗤笑。
“女人也配传道?回家抱孩子去吧!这南疆什么时候轮到个黄毛丫头……”
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话还没说完,声音突然像是被人掐断了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苏晚萤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道黑影闪过,阿隼已经站在了那人身后。
没有废话,没有对峙,只是一枚漆黑的药镖精准地钉在那人的哑穴上。
紧接着,那壮汉像一摊烂肉一样被拖了出去,布鞋后跟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比任何严厉的警告都更刺耳。
人群里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不屑,硬生生被这股肃杀气给憋了回去。
苏晚萤偏头看了一眼小蛾。
小女孩深吸一口气,捧着那卷竹简走上前,稚嫩的声音开始领读《解缚诀》。
跟着她开口的,是那一百多个原本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孤儿和贱籍女子。
书声琅琅,在这片曾经只信奉蛊毒与暴力的土地上,显得格格不入,却又生机勃勃。
就在这时,人群裂开了一条缝。
乌桓罗刹来了。
她没穿那身挂满骷髅和羽毛的巫祝袍子,而是换了一身粗糙的素麻丧服。
曾经那根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骨杖断成了两截,被她捧在手里,像捧着两根烧火棍。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走到台前,她没有行礼,只是把断杖和一只沾满泥土的虎头小鞋放在地上。
“我曾以为恨是力量。”乌桓罗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嚼沙子,“为了这点恨,我把南疆变成了炼狱。现在才知道,它只是枷锁,锁住的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众目睽睽之下,她从怀里掏出那枚控制万蛊的“蛊言铃”。
“咔嚓。”
枯瘦的手指用力,铜铃应声而碎。
“蛊祠散了。”她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让人发毛的阴鸷,“从今往后,世上没有巫祝,只有一个……想赎罪的母亲。”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敢信,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罗刹竟然真的降了。
小蛾站在苏晚萤身边,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角,低声道:“姐姐,她心里的那些黑气,散了。”
苏晚萤微微颔首,刚要说话,一个人影突然从侧面挤了出来。
“郡主!郡主大义啊!”
一个自称“南岭采药人”的老者,捧着一个锦盒跌跌撞撞地跑上来。
他满脸堆笑,脸上每一道褶子里都写着谄媚,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株通体漆黑的人参。
“这是九节还魂参!小老儿家传至宝,听闻郡主要修补界门,特来献宝!”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这可是传说中的神药。
苏晚萤伸手接过锦盒。
指尖触碰锦盒的瞬间,耳边那嘈杂的“蝉鸣”声又响了起来。
咚、咚、咚。
这老头的心跳快得像是在擂鼓。
不仅仅是心跳,他的肝胆位置传来一阵细微的、如同沸水翻滚的咕噜声——那是常年服用烈性毒药试图压制恐惧的生理反应。
杀意。
浓烈得有些呛人的杀意,裹着一股子北境特有的腥膻气,直冲苏晚萤的面门。
她看着老者那张笑成菊花的脸,嘴角也勾起一抹笑意。
“好东西。”苏晚萤轻声说,“只是这参土腥气太重,得用‘清谤露’洗上三天才能入药。来人,带老丈去后厢房休息。”
老者眼底闪过一丝狂喜,连忙道谢退下。
夜深,月黑风高。
药庐后院的灵泉旁,一道鬼鬼祟祟的影子刚把手伸向怀里的毒粉包,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喉咙。
手腕折断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那个白天还一脸慈祥的“采药人”,此刻正像条死狗一样被阿隼按在泥地里。
从他怀里搜出来的,除了剧毒“断肠散”,还有一枚刻着北境图腾的狼牙令。
地窖里,火把摇曳。
乌桓罗刹看着被拖进来的老者,瞳孔猛地一缩。
她认得这个人,这是当年蛊祠暗中联络北境的接头人。
“巫祝救我!我是为了帮您报仇啊!”老者一见罗刹,立刻嘶声大喊,“只要毁了灵泉,杀了这妖女,咱们就能借北境的兵马卷土重来……”
“噗——”
一口黑血从乌桓罗刹嘴里喷了出来。
她死死盯着地上的人,像是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这就是她曾经依仗的“盟友”,这就是她所谓的“霸业”。
到头来,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如今还要借着她的名头,继续造孽。
罗刹猛地扑上去,没有用蛊,而是像个疯婆子一样,用指甲、用牙齿,撕扯着老者怀里掉落的那些旧日符咒。
“滚!都给我滚!”
她嘶吼着,直到力竭瘫软在地。
苏晚萤站在阴影里,冷眼看着这一幕闹剧收场。
“杀了他吗?”阿隼问。
“杀了脏手。”苏晚萤转身往外走,“留给罗刹处置。她若真想赎罪,就知道该怎么做。”
片刻后,身后传来罗刹嘶哑的哭嚎声,那是彻底绝望后的崩溃。
半个时辰后,罗刹自愿戴上了沉重的药镣,步履蹒跚地走进了最深层的地窖,除了那双妹妹的小鞋,她什么都没带。
处理完这一切,苏晚萤只身一人去了火山裂谷。
这里是整个南疆地脉的伤口。
巨大的青铜棺悬在裂谷中央,四周的岩壁被地火烤得通红。
苏晚萤取出那滴地髓精,混入灵泉水,缓缓倒入青铜棺那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缝隙里。
滋——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并没有想象中的金光大作,反而是手腕上的药镯突然剧烈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
紧接着,青铜棺上浮现出三行猩红的血字。
字迹扭曲,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门破,七日。】
苏晚萤心头一跳。只有七天了?
这血字与她在京城地底石碑上见过的如出一辙。
这不仅仅是南疆的劫,这是整个天下的倒计时。
一只蓝色的蝴蝶不知从何处飞来,穿过灼热的气浪,轻轻落在她的肩头。
翅膀扇动,带来一丝微凉。
“娘……”苏晚萤伸手,指尖轻触那脆弱的翅膀,眼神逐渐变得坚硬如铁,“你放心。这一次,天塌下来,我来扛。”
千里之外,大京皇城。
沉睡中的萧璟珩猛然惊醒,冷汗浸透了中衣。
“咔。”
一直贴身佩戴的那枚龙纹玉佩,毫无征兆地在他掌心裂成了两半。
梦里那片火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站在悬崖边、浴火而立的背影。
那背影决绝、孤冷,却让他心口疼得像是被人活生生剜了一块肉。
窗外,起风了。
南疆的火山裂谷深处,夜风变得锋利如刀,青铜棺的缝隙里,一缕比夜色更浓的黑雾正悄无声息地翻涌而出,地底深处,传来了一阵沉闷而密集的虫鸣,像是亿万只饥饿的野兽在磨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