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拿我的脸,演我的葬礼
那烟不像火烧出来的,倒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墨汁,染得半边天色都暗沉下来。
紧接着响起的,是一阵沉闷的鼓声。
咚。咚。咚。
那声音又粘又重,每一下都像是槌在人心尖最软的那块肉上。
苏晚萤眯起眼,透过稀疏的林隙望去。
只见那形似骷髅的山坳平地上,竟铺开了一场浩浩荡荡的白事。
百余名身披羽衣的巫祭,正抬着一口巨大的透明水晶棺椁,在此起彼伏的诡异唱腔中缓缓行进。
棺中躺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身着正红色的郡主朝服,金丝滚边,广袖流仙,发髻上插着太医院提点才能佩戴的九尾凤钗。
她双手交叠于胸前,指尖甚至还夹着半枚青铜铃铛。
那张脸,分明就是苏晚萤自己。
“找死!”阿隼瞳孔骤缩,手中长刀锵的一声弹出半寸,脖颈上青筋暴起,“属下这就去砍了这群装神弄鬼的畜生!”
“站住。”
苏晚萤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碴子,一只手稳稳按在阿隼的小臂上。
她的指尖没有一丝颤抖,目光死死锁住那口水晶棺。
“那不是假人。”她盯着那具“尸体”微微起伏的胸口,“那是‘我’的壳。”
普通的易容骗不过她的眼睛,甚至连一般的傀儡术也做不到如此逼真。
那棺中人的皮肤有着活人般的细腻光泽,甚至连睫毛的投影都分毫不差。
她指尖一弹,一缕无色无味的“药心髓”顺着山风飘了过去。
风里很快带回了讯息。
那味道很杂,有腐烂的根茎味,有土腥气,但最核心的一缕味道,让苏晚萤的心脏猛地停跳了半拍——那是灵泉水的甘冽气息。
她全明白了。
那是一具用无数人面花根系编织而成的躯壳,内里填充的也不是血肉,而是一枚刻着残缺“玲”字的石片,那是前世她在冷宫见过一眼的残碑碎片!
乌桓罗刹用这一星半点的灵泉本源吊着这具躯壳的“生气”,只为了演这一出戏。
他们不光要杀人,还要诛心。
若是这具顶着“济世郡主”名头的尸体,在万众瞩目之下以某种污秽不堪的方式“陨落”,那么她这一世苦心经营的“药道信仰”就会瞬间崩塌。
百姓不会管真相,他们只会看到那一身代表荣耀的朝服烂在泥里。
“好手段。”苏晚萤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森然,“想给我办葬礼,也不问问正主同不同意。”
她收回手,从袖中摸出一瓶暗红色的液体,一把拽过旁边瑟瑟发抖的小哑女阿篾。
“忍着点。”
液体注入阿篾后颈的瞬间,小姑娘浑身剧烈抽搐,眼白瞬间翻起。
这是最后一瓶“忆烬露”,能强行提升人的五感通灵。
阿篾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风声,像是无数人在她嗓子里吵架。
她颤抖着抓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疯狂划动。
指甲劈断了也不停,直到鲜血淋漓地刻出一行苗文。
——主未亡,境犹醒,等火来。心灯在下。
祭坛下面。
苏晚萤眸光一闪,当机立断:“阿隼,带人去断了西北角的风口,那是符阵的死门。别硬冲,放火烧林,把动静闹大。”
“郡主您呢?”
“我去参加我的葬礼。”
苏晚萤从怀中掏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
那是前世她在冷宫里,用那些无人问津的枯萎兰草研磨成的“忘忧香”残渣。
她将粉末混合着此地的瘴气涂抹在耳后和手腕,整个人瞬间被一股阴冷陈腐的气息包裹。
那是“怨种”的味道。也是乌桓罗刹苦苦等待的“归心者”的气息。
她一步踏出密林。
原本纠缠不清的荆棘与藤蔓,在嗅到她身上气息的瞬间,竟如同见到了君王般温顺地向两侧退去,让出一条直通祭坛中心的道路。
周围的巫祭还在吟唱,没人注意到这个悄无声息走近的身影。
或者说,在他们的认知里,这种气息本就属于这里。
苏晚萤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鼓点的间隙上。
直到她站在那口水晶棺前。
近看更加荒谬。
那具“躯壳”脸上甚至还画着精致的死人妆,两腮那一抹殷红显得格外诡异滑稽。
苏晚萤抬起手,指尖在那冰冷的水晶棺面上轻轻划过。
“你想演我的葬礼?”她俯下身,对着棺中那张一模一样的脸,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演得不错。可惜你知道吗?死人最擅长的不是躺着……”
指尖用力,指甲在棺盖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锐响,留下一道殷红的血痕。
“是诈尸。”
话音未落,她正要催动掌心的毒劲震碎棺椁,后颈处的藤蔓纹路突然一阵剧痛,像是有烧红的铁钩子在往肉里钻。
藏在袖中的黑种瓶更是疯狂震动起来。
下一瞬,苏晚萤的脑海里突然炸开一个声音。
那声音沙哑、苍凉,却带着一股令她毛骨悚然的熟悉感——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别忘了……我也曾在冷宫里,一寸寸烧成了灰啊……”
苏晚萤瞳孔猛缩,指尖尚带血痕,死死凝视着棺中。
刹那间,那具本该是死物的“躯壳”,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