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藤缠骨,谁是笼中客?
那指甲盖大小的肉包并未停止生长,反而在苏晚萤惊疑的目光中,像活物般猛地向下一沉,仿佛扎根进了颈椎骨缝。
剧痛让苏晚萤眼前一黑,手掌本能地撑住妆台才没跪下去。
铜镜里,那根本不是什么肉瘤,而是一截青黑色的藤蔓尖端。
它撕开了皮肉的束缚,沿着脊椎大龙一路向上攀咬,原本潜伏在心口的那条黑线早已不是简单的毒纹,此刻竟凸起如蚯蚓,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一缩一胀。
这东西在吃她的气血。
苏晚萤咬牙调动丹田内仅存的一丝“药心髓”,试图将这异物逼退。
淡金色的灵力刚一靠近后颈,那藤蔓竟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原本迟缓的搏动瞬间变得狂躁,不仅没有退缩,反而产生一股巨大的吸力。
咔嚓。
一声极细微的脆响从体内传来,苏晚萤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那是经脉不堪重负的哀鸣。
它在反哺,拿她的灵力养它自己,甚至想反客为主,把她这具身体当成新的土壤。
“啪嗒。”
一只漆黑的信鸟撞开半掩的窗棂,力竭摔在妆台上,腿上绑着的竹管还在冒着热气。
苏晚萤抹去唇边血迹,拆开竹管,里面只有老峒那歪歪扭扭、透着一股子焦急劲儿的字迹:
“地脉九灯重燃,但光是血色的。坏菜了,郡主,境主换了,它在认新爹。”
苏晚萤的手指猛地收紧,竹管化为齑粉。
南岭地脉,那是苏家历代守护玲珑境现实入口的枢纽,除非苏家死绝,九灯绝不可能变色。
半个时辰后,苏晚萤已策马冲入南岭深处的溶洞。
越往里走,空气越是灼热,原本阴凉湿润的钟乳石洞此刻竟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
那股味道苏晚萤很熟悉,那是硫磺混合着陈年腐尸被高温炙烤出的焦臭。
洞穴尽头,九盏原本应该燃烧着幽蓝地火的长明灯,此刻正喷吐着猩红的火舌。
火光摇曳间,并没有什么新的神佛,只有一道半透明的虚影悬浮在祭坛之上。
那是虫语婆。
准确地说,是她被剥皮后的怨念集合体。
那虚影没有皮肤,只有鲜红的肌理暴露在外,她佝偻着身子,手里捧着一颗正在跳动的黑色心脏——那是“怨种”。
“世人只知求药去病,却不知……病才是渡人的舟。”
虫语婆的声音空洞地在洞穴内回响,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慈悲,“那丫头心太软,给不了世人真正的解脱。只有痛,这入骨的痛,才是众生平等的良药。”
她恨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皇族,而是这百年来将医者视为工具、将生命视为草芥的世道。
如今,那颗怨种吞噬了这股滔天的恨意,正把这疯婆子当成精神母体,要借着苏家的地脉,造一个只信奉苦难的邪教。
“少在这装神弄鬼。”
苏晚萤面色苍白,脚下的步子却极稳。
她抽出腰间匕首,毫不犹豫地划破掌心。
苏家血脉,是镇压地脉的唯一钥匙。
“以烬承光,令出法随——镇!”
她扬手,一串血珠洒向祭坛中央的阵眼。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殷红的血珠并没有落地,而是违背常理地悬浮在半空。
紧接着,苏晚萤后颈那阵钻心的剧痛再次袭来,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硬生生将那些血珠拽了回来,顺着毛孔重新吸入她的体内!
祭坛上的祭文刚刚燃起一角,便被一股阴风卷起,原本飞向地脉深处的灰烬,竟硬生生拐了个弯,飘向了虚空中那个代表玲珑境方位的黑洞。
“郡主,小心身后!”
一直沉默警戒的阿隼突然暴喝一声,长刀出鞘,带着雷霆之势斩向苏晚萤身后的影子。
刀锋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却像是砍进了虚无的水波,直接穿过了苏晚萤的身体侧面。
苏晚萤浑身僵硬。
她缓缓低下头,看向脚下。
溶洞内火光昏暗,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就在刚才她抬手结出“镇”字印的时候,地上那个影子,做的竟然是一个完全相反的、向内收敛的手势。
那是“纳”字印。
她在拒敌,影子在开门揖盗。
“原来如此……”苏晚萤突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不是简单的夺舍,是共生。”
藤纹是桥梁。
她越是反抗,越是动用力量,这股力量就会被影子通过藤纹复制、扭曲,最后变成滋养那怪物的养料。
她在阳面救人,影子就在阴面杀人。
她若活着,便是那邪教最大的傀儡源头。
“想让我给你当嫁衣?”
苏晚萤她左手极快地从发间拔出三枚淬了剧毒的银针,没有刺向敌人,而是猛地扎入了自己的心口大穴——檀中、神封、灵墟。
“噗。”
一口心头血喷出,她的脸色瞬间如金纸般惨白。
这三针,封的是心脉,断的是生机。
在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没了心跳泵血,那贪婪吸食能量的藤纹瞬间枯萎了一瞬,与影子的联系出现了刹那的断层。
就是现在!
“阿隼!雷火弹!”
苏晚萤在意识模糊前的最后一秒,将一枚早已备好的、藏着母亲临终遗音的古朴玉简,狠狠拍入了祭坛下方那个不起眼的石缝中。
轰隆——!
阿隼扔出的雷火弹在洞口炸响,巨大的岩石崩塌滚落,将那猩红的九灯和虫语婆的虚影彻底掩埋。
地脉被物理切断,那种如影随形的窥视感终于消失了。
回城的马车上,苏晚萤一直昏睡。
直到城门在望,她才幽幽转醒。
阿隼递过水囊,目光扫过她手腕上那个古朴的玉镯。
往日里温润生光的镯子,此刻灰败如石,冰冷刺骨。
苏晚萤试着感应了一下,识海里一片死寂。
门被关上了,或者说,锁被换了。
她这个正牌主人,被自家房子拒之门外。
“郡主,要不要请太医院的人看看?”阿隼声音有些发紧。
“不必。”
苏晚萤靠在车壁上,拔出心口的三枚银针,针尖已经变黑。
她随手将针丢出窗外,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它以为封了我的号,就能掌权?错了——它根本不知道,这玲珑境真正的地基在哪里。”
“我只是不想让它知道,我还藏着一把钥匙。”
入夜,苏府密室。
苏晚萤屏退了所有人,只在案几上点燃了一炉香。
那不是寻常的安神香,香料呈暗紫色,燃烧时烟气不散,垂直向上,凝而不乱。
这是“忘忧香”,前世她在冷宫那种吃人的地方,唯一能让她短暂安眠的毒物,配方早已失传。
她需要让自己的意识彻底沉下去,沉到连那个“影子”都无法触及的深渊。
“你说你是我的影子?”
苏晚萤看着袅袅升起的紫烟,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诡异,“那你该记得……我也曾是个不怕死的疯子。”
随着她的呼吸逐渐绵长,密室内的烛火突然变成了惨绿色。
墙壁上,原本属于苏晚萤的影子竟然真的剥离了出来,静静地坐在那里。
而苏晚萤的肉身,却缓缓站起,双目无神地走向门外。
此时,京城最深处的地底。
那块自大胤开国便立在那里、无人知晓来历的无字石碑,表面那些斑驳的青苔突然开始脱落。
石碑底部,那个从未被人注意过的“玲珑归主”四个古篆大字,中间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一只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指甲修长尖锐,缓缓地,从那石碑的裂缝里伸了出来,在那死寂的地底黑暗中,微微抓挠了一下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