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药影落地,鬼手升堂
那信纸上只写了一个地点:城西义庄。
苏晚萤没带太多人,只让阿隼备了快马。
深夜的义庄像是被墨汁浸透的棺材,空气里不仅有尸臭,还夹杂着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
“牵机引。”苏晚萤掩住口鼻,眉头微皱。
这药极偏,能刺激死后的肌理瞬间收缩,常被那帮走江湖的用来装神弄鬼。
她走到那具传说中“自行移位”的尸体旁,举着火折子细看。
手腕关节处,密密麻麻全是针孔,有的深可见骨,有的却只入皮肉半分。
这不是虐尸,这是在试针——有人拿这具尸体当活人,在练那失传已久的“透骨三颤”。
“看来这鬼,比人还勤奋。”
苏晚萤吹灭火折子,给阿隼打了个手势。
两人如壁虎般翻上房梁,屏息静气。
三更梆子刚敲过,窗棂被轻轻撬开。
一道佝偻的黑影溜了进来。
借着惨白的月光,苏晚萤看清了那人的手——左手五指蜷缩如鸡爪,显然是废了;右手却灵活得诡异,指间夹着四枚长针,正在尸体的膝弯大穴上飞速起落。
每一针下去,那尸体的腿便诡然一抽。
就在那黑影准备下第五针时,苏晚萤从梁上一跃而下,指尖一枚铜钱弹出,精准击中那人右腕麻筋。
阿隼紧随其后,刀背横拍,将人按倒在地。
“我不是鬼!我不是鬼!”那人拼命挣扎,嘶吼声嘶哑如破锣,“我在救人……哪怕是死人我也在救!”
火折子再次亮起,照亮了一张满是烂疮与疤痕的脸。
“你是杜元化的弃徒,阿疥。”苏晚萤声音笃定。
那人浑身一僵,随即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地:“别提那个名字……别提他!”
苏晚萤蹲下身,抓起他那只废掉的左手。
指尖刚触碰到那蜷缩的经络,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顺着她的指尖,如电流般冲进她的脑海。
药心髓猛地一震。
眼前昏暗的义庄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十年前金碧辉煌的太医院偏厅。
她看见视角的“自己”跪在地上,而在高椅之上,杜元化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根金针。
“那妇人不过是个倒夜香的贱民,死便死了。”杜元化的声音冷漠得像是在谈论一只蚂蚁,“你用太医院的金贵药材救贱命,是在打我的脸。”
“师父,医者父母心……”
“闭嘴。”杜元化起身,金针毫不留情地刺入“自己”的左手手腕,“记住,医术是通天梯,只能给贵人用。你既不开窍,这双手留着也是祸害。”
剧痛。经脉寸断的剧痛让苏晚萤闷哼一声,额角冷汗瞬间滑落。
那是阿疥的记忆,也是那所谓的“正统”医道吃人的证据。
“姑娘!”阿隼见她脸色煞白,急忙想扶。
“别动。”苏晚萤咬紧牙关,并没有甩开阿疥的手,反而反手扣住他的脉门。
她调动体内那股温热的气息,强行灌入阿疥那早已枯死的经络。
“你在干什么……滚开!”阿疥疼得浑身抽搐,却感觉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正在冲刷那十年的死寂。
半盏茶后,苏晚萤松开手,虚脱地靠在柱子上。
阿疥颤抖着抬起左手,那原本僵死的小指,竟然微微动了一下。
他呆滞片刻,随即猛地磕头,磕得地砖咚咚作响,血流满面也不自知。
“我有账本。”阿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上面带着体温和馊味,“这十年,我像条狗一样活着,就在等这一天。他杜元化收了多少黑钱,改了多少方子,害了多少人,我都记着。还有,当年死的那三个学子……根本不是误诊,是他让刑部的‘刀手’下的药!”
这正是苏晚萤要的最后一把火。
次日,一份《药弊十罪疏》连同阿疥那本血泪账册,被直接送到了御书房的龙案上。
与此同时,太医署内,裴青萝顶着巨大的压力,将一份名单塞进了苏晚萤手里——那是七名年轻医官的联名血书,指证杜元化长期胁迫下属伪造脉案。
墙倒众人推,更何况这墙基本已经烂透了。
当晚,禁军围住了杜府。
苏晚萤站在杜府对面的巷弄阴影里,看着那曾经不可一世的朱门被贴上封条。
杜府的书房燃起了大火。
杜元化披头散发,正发疯般地往火盆里丢着医书和信件,嘴里念叨着:“毁了……都毁了……死无对证……”
书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沈砚冰站在火光前,手里捧着一本刚刚刊印出来的《济世医录》。
“你烧得完这些纸,烧得完人心吗?”沈砚冰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烈火的爆裂声。
杜元化动作一滞,回过头,满眼红丝:“黄口小儿,你懂什么!没了我,这太医院谁镇得住?那帮权贵谁伺候得好?”
“医术不是用来镇人的,是用来救人的。”沈砚冰翻开书页,朗声道,“《济世医录》第一篇,凡习医者,不分贵贱,皆须亲验尸体,辨毒识病。这第一章的配图,用的就是你所谓的‘鬼手’针法。”
杜元化踉跄后退,跌坐在地。
他引以为傲的独门绝技,如今却成了天下医者人人可学的入门教材。
这比杀了他更让他难受。
巷弄里,苏晚萤收回目光。
她转过身,将一枚崭新的腰牌递给身后早已换上一身干净青衣的阿疥。
“鬼手已死。”苏晚萤看着他那双虽仍有残疾、却已不再颤抖的手,“从今往后,你是药影司‘巡药使·柒’。”
阿疥接过腰牌,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眶通红,深深一躬。
苏晚萤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月亮从乌云后钻了出来,照亮了这条布满荆棘的路。
“娘,你看见了吗?”她指尖轻抚心口的藤纹,低声呢喃,“这把火,我点起来了。”
风起,吹动街角的落叶。
远处的文渊阁灯火通明。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提笔蘸墨,听着小厮回报杜府被抄的消息,他只是冷哼一声,在宣纸上写下了一个力透纸背的“伐”字。
医道之争刚落幕,这京城读书人的笔杆子,怕是要比刀子更先一步捅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