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我放的不是风筝,是索命符
那股甜腥味不是单纯的气味,而是活物。
八月十九清晨,天际泛起的不是鱼肚白,而是一层诡异的淡紫薄雾。
京城九门紧闭,早市没开,街巷间却挤满了人。
卖菜的农妇、赶考的书生、甚至平日里最爱偷奸耍滑的更夫,此刻都像被抽去了魂魄,双眼发直,肢体僵硬地向着皇城方向挪动。
万千喉咙里挤出同一个低沉的音节,汇聚成令人头皮发麻的诵念:“焚心以殉,帝妃同归……”
药庐的门被撞开,小乞丐拾灰跌跌撞撞冲进来,膝盖上全是血。
他手里捧着一团还在发烫的纸灰,那是他从桥洞底下抢救出来的。
“苏姐姐!不对劲!那张纸忽然自己烧起来了,灰没散,拼成了字……说‘她回来了,在风里’!”
苏晚萤站在窗前,没回头。
她的手指正死死按住手腕上的药镯,那里烫得像烙铁。
意识探入玲珑境,只见灵泉水浑浊如泥,那株代表秦婉柔怨气的“执念莲”正在剧烈震颤,花心处渗出一缕粘稠的黑血,滴入土壤,瞬间将整片药田染得漆黑。
秦婉柔输了斗法,却赢了人心。
她用那三百只承载了活人残念的纸蝶,在全城百姓心底最柔软、最亏欠的地方扎了根。
“阿隼!”苏晚萤厉喝一声。
黑影落地,阿隼面色凝重:“属下在。”
“避尘丸混断梦砂,十倍剂量,撒入城南三条主水渠。秦婉柔这是要用全城的命给她那个虚妄的‘圣女’人设陪葬。”
“是!”
不到半个时辰,城中要道便响起了春桃声嘶力竭的诵读声。
小丫头手里举着从火场抢救出的《香祭录》残页,一边哭一边喊:“假的!都是假的!你们哭的那个圣女根本不存在!她是毒,是害人的毒啊!”
然而,没人听。
一名路过的老妇被春桃拦住,那双浑浊的眼里突然爆发出极度的怨毒,猛地扑倒在地,嚎啕大哭:“药娘舍身成仁,都要死了你们还要毁她清名!你们才是魔鬼!我们要去送她……送她最后一程!”
苏晚萤冷眼看着这一幕,目光忽然凝在那老妇身后的书生身上。
那书生挽起的袖口下,青色的血管暴起,里面竟隐隐有一条极细的蓝线在游走,直通心脉。
那不是普通的致幻。
苏晚萤心头猛地一沉。
这是“群体心蛊”。
那淡紫色的薄雾就是媒介,一旦那条蓝线钻进心脏,这百万人的记忆就会被彻底篡改,活在秦婉柔编织的那个“凄美”剧本里,至死方休。
“当——”
午时三刻,皇宫方向传来一声浑厚的钟鸣。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直到第七声。
这是前世冷宫起火的时辰。
苏晚萤眼皮一跳,转身掠出药庐。
冷宫废墟之上,一道明黄的身影正踉跄而行。
萧璟珩披头散发,手中提着长剑,双目赤红如血。
他身边,紫绡被打得吐血倒飞而出,根本近不了身。
“朕来晚了……别怕,朕来接你了……”萧璟珩盯着那片早已焦黑的瓦砾,仿佛那里正站着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
他举起长剑,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脸上竟露出一丝解脱般的痴笑,“若不能同生,便让我以心头热血唤醒你,再不让你受火焚之苦。”
“你要救的不是她,是你自己那点可怜的愧疚!”
一道冷冽的女声炸响。
金光一闪,三枚金针带着破空之声,精准无比地刺入萧璟珩肩井、膻中几大死穴。
萧璟珩身形一僵,长剑“哐当”坠地。
苏晚萤落在高台之上,一把攥住他的衣领,逼着他看向那空荡荡的废墟:“睁开眼看看!你拜的从来不是亡魂,是你被人喂到嘴边的毒梦!”
就在此时,天际风云突变。
滚滚赤云如血浸染,在那云层翻涌间,竟浮现出一尊巨大的虚影。
秦婉柔一身白衣胜雪,怀抱棺椁,眉目慈悲而哀伤,宛如神女临世。
那声音不辨男女,却响彻全城:“今夜子时,焚心香燃尽,天地共葬,以证深情。”
这声音一出,城中百姓跪倒一片,哭声震天。
苏晚萤松开萧璟珩,仰头看着那不可一世的虚影,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想拉着全天下给你写剧本?秦婉柔,你胃口太大了。”
她反手取出一枚漆黑如墨的丹药。
那是埋在执念莲根须下的剧毒之物,也是她最后的底牌。
没有半分犹豫,她咬破舌尖,仰头吞下。
一股狂暴的寒流瞬间在她体内炸开,玲珑境内的灵泉仿佛受到了召唤,疯狂逆流冲上识海。
那三百只纸蝶的残念被这股力量强行撕碎、重组。
苏晚萤痛得浑身痉挛,双目却亮得惊人。
她缓缓抬起右臂,只见玲珑境那片漆黑的血壤翻涌而出,在现实中化作一道犹如实质的银色雾气,像一条咆哮的银龙,死死缠绕在她的手臂之上。
“你要写史诗?好。”她盯着空中的虚影,声音低哑却透着碾碎一切的霸道,“那我便借你的笔墨,给你写个谁都忘不掉的终章。”
子时。
紫烟阁废墟,七座早已熄灭的香炉不知何时被重新摆放成了北斗之势。
炉中无炭,却燃着幽蓝的火光。
升腾的紫烟在半空中凝结成《双姝记》的一行行文字,围绕着阵眼疯狂旋转。
苏晚萤站在阵眼中央,右手并指如刀,狠狠划过左腕。
鲜血涌出,滴落在手腕的玉镯之上。
“破!”
随着这一声低喝,她脚下轰然炸开一团耀眼的银芒。
那缠绕在她右臂的银雾瞬间膨胀千倍,化作一道巨大的银色环形结界,以紫烟阁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银雾所过之处,那些跪地痛哭的百姓猛地一颤,眼中的迷茫与狂热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如梦初醒的茫然。
冷宫废墟上,原本还在挣扎嘶吼的萧璟珩浑身剧震。
眼底的血丝寸寸断裂,那种被操控的疯狂终于散去。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躺着一枚烧焦的木匣,正是秦婉柔留下的“遗物”。
“……我刚才……要去杀谁?”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一阵风吹过,一只焦黑的纸蝶打着旋儿从空中落下,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他满是冷汗的掌心。
那纸蝶翅膀微颤,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告别,又像是在传递某种命运交接的信号。
银色的雾气并没有停止,它像是一场无声的海啸,漫过皇城高墙,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东蔓延。
东市街角,打了一辈子铜锣的老周正闭着眼,梦游般举着锤子敲向虚空,嘴里还在念叨着“帝妃同归”。
就在那银雾即将触碰到他衣角的瞬间,老周举在半空的锤子忽然一顿,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悸让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瞬间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