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梦里不知身是傀
夜色浓稠如墨，皇史宬高耸的墙垣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苏晚萤掌心扣着一枚淡青色的花苞，那是玲珑境中催生的“窃息兰”。
随着灵力注入，花瓣无声舒展，一股非生非死的枯寂气息瞬间弥漫，将她与周遭生机彻底隔绝。
巡夜的禁卫提灯走过，灯影从她身上扫过，竟似穿透空气般毫无察觉。
墙角阴影处，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捂着嘴拼命压抑咳嗽。
“白大人。”
苏晚萤的声音贴着那人耳边响起，白砚书吓得浑身一激灵，手里的一沓卷宗险些落地。
“东西带来了吗？”
白砚书面如金纸，颤巍巍地盯着苏晚萤递来的一只素净瓷瓶——那里头装着能压制他咳血旧疾的续命丹。
他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一页发黄的残卷，手指却死死捏着不肯松开。
“苏姑娘，这可是杀头的罪过……况且，这东西看了也没用。”白砚书牙齿打颤，“陛下那些梦……不是真的。梦里那个红衣女子，根本不是人。”
“是不是人，我说了算。”苏晚萤一把抽过残卷，指尖一弹，续命丹精准落入对方怀中。
借着微弱的月光，残卷上的字迹触目惊心。
这是一段关于三年前帝王的起居注：帝夜惊，吼声如兽，言梦见那女子持刀割去阿菱面皮，血肉模糊。
帝大恸，即刻下旨，增冷宫禁卫三十人，断绝废后一切用度。
苏晚萤瞳孔骤缩，指尖几乎捏碎那薄薄的纸张。
三年前，她从未持刀伤人，更未见过那所谓的“阿菱”。
这不是记忆。
这是被植入脑海的恐惧，是有人像驯兽一样，在他最脆弱的梦境里，把“苏晚萤”这个名字与“血腥”、“残暴”画上了等号。
“好手段。”她冷笑一声，将残卷震碎成粉末，转身融入夜色。
马车辘辘，碾过长街的青石板。
车厢内，苏晚萤闭目养神，鼻翼忽然微微翕动。
一股极淡的幽香顺着帘缝钻了进来，似梅非梅，似兰非兰，混在街市的烟火气里几乎难以察觉。
她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捏碎一颗“避尘丸”。
药粉接触空气的瞬间，原本无色的粉末迅速泛起诡异的青光。
有人在试探。
“春桃，”苏晚萤语调平稳，仿佛在说晚饭吃什么，“今晚别回主院，去西跨院老槐树下，把‘断魂砂’埋深些。”
深夜，西跨院。
一道纤细的身影如鬼魅般翻墙而入。
来人脚步极轻，落地无声，径直摸向亮着灯的窗扇。
她指尖蘸着一点晶莹的粉末，正欲顺着窗缝弹入。
“噗。”
黑暗中忽然飞出一枚石子，精准击中那人的肩井穴。
阿隼如苍鹰搏兔，从房梁倒挂而下，手中短匕瞬间抵住来人的咽喉。
苏晚萤推门而出，披着外衫，神情淡漠。
那是个穿着夜行衣的女子，面容清秀，眼神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被制住后，她不挣扎也不求饶，只是死死盯着苏晚萤。
“秦婉柔派你来的？”苏晚萤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想试试我的嗅觉是不是已经被那‘梦牵香’废了？”
女子咬着嘴唇，突然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皇宫的方向，最后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个扭曲、甚至有些丑陋的心形图案。
苏晚萤目光一凝。
她是哑女。
哑女不能言，却往往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听觉。
这女子是在告诉她，她听到的不是声音，而是人心跳动的节奏。
“香料催化体味，体味暴露情绪。”苏晚萤看着地上那个扭曲的心，心中了然，“你是秦婉柔养的‘听心犬’。”
紫绡没有反驳，只是那双空洞的眼里，忽然滚落一颗泪珠。
次日，苏晚萤以“神医”之名被召入宫，为据说突发耳鸣的御前红人诊治。
路过御书房时，她脚下一软，整个人向一侧倒去。
袖摆拂过那个正在晾晒药茶的小太监，指尖极快地一弹。
一粒米粒大小的“融骨香”悄无声息地溶入茶盏。
不过片刻，御书房内传出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
“太医！快传太医！陛下吐血了！”
苏晚萤顺理成章地被请进了内殿。
萧璟珩面色惨白地躺在榻上，眉心紧锁，显然正陷在极度的痛苦之中。
苏晚萤上前，两指搭上他的腕脉。
就在指尖触碰皮肤的瞬间，她暗中催动了上一世留存的“共生契”残韵。
轰——
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
她仿佛置身于一片灰暗的识海，无数血红色的丝线像蛛网一样缠绕在萧璟珩的脑域深处，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收缩、勒紧。
画面一闪。
她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小男孩蜷缩在床角，窗外雷雨大作。
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宫装妇人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额头，手里点燃了一支散发着甜腻气息的线香。
“不怕，姐姐给你点安神香……只要闻到这个味道，就没有噩梦了。”
“但是你要记得，外面那些人，尤其是姓苏的，都是恶鬼……只有姐姐的香能救你。”
苏晚萤猛地收回手，背脊生出一层冷汗。
这哪里是治病救人，分明是从幼年期就开始的精神凌迟！
萧璟珩对“阿菱”的执念，根本不是爱，而是被刻在骨子里的求生本能。
只要闻不到那种香，他就会坠入无尽的恐惧深渊。
归途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小姐，”春桃愤愤不平地绞着手帕，“既然那个狗皇帝也是被人控制的可怜虫，那我们还要报复吗？这也太……”
“可怜？”
苏晚萤冷笑一声，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刀子虽然是被别人递到他手里的，但捅进我苏家满门胸口的，是他萧璟珩的手。哪怕他是被操控的傀儡，我也要把这傀儡连同背后的牵线人，一起拆得粉碎。”
她从袖中取出昨夜紫绡被放走时，悄悄塞进她掌心的一小包东西。
那是半包幽蓝色的香灰。
回到府中，苏晚萤将香灰投入玲珑境的灵泉。
原本清澈的泉水瞬间沸腾，一行血红的字迹在水面浮现又消散：香成于泪，毁于忆。
苏晚萤猛然想起那个南疆游医乌黎曾说过的话：“世间最毒的‘傀心蕊’，需用至亲之人的十年眼泪浇灌。”
萧璟珩每夜在梦魇中流下的冷汗与泪水，原来都被收集起来，成了禁锢他自己的锁链。
入夜，苏府大门被粗暴地撞开。
“圣上有旨！苏氏女私炼禁药，意图谋逆！查封药库！搜！”
火把的光亮照红了半边天，禁卫军如狼似虎地冲进院落。
苏晚萤站在阁楼之上，看着下方混乱的场景，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身后。是紫绡。
她递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烧尽它。
苏晚萤看着手中的蓝色香灰，嘴角勾起一抹极冷、极艳的笑意。
“秦婉柔急了。”她轻声道，声音里透着一股从地狱爬回来的森然，“她怕我查出真相，想毁尸灭迹。”
“既然你们想看疯子，那我就疯给你们看。”
她转身走入密室，从贴身的香囊里取出一缕枯黄的发丝——那是母亲留下的最后遗物。
她将发丝投入药鼎，混入那包蓝色的香灰，再逼出一滴指尖精血。
火焰腾起，映照着她宛如修罗的脸庞。
这一次炼制的不是药，是名为“破妄”的毒。
“阿隼。”
“在。”
苏晚萤将炼制好的丹丸收入袖中，目光投向京城以南那片最脏乱的贫民窟。
“备马。这京城里懂香的人都死了，但还有个不怕死的，正等着我去请他出山。”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