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苏婉睡得极浅,顾长渊那番掷地有声的宣告和乌玄最后那模糊的音节,如同两股交织的丝线,在她脑海中反复缠绕,理不清,剪不断。
天光微熹,石室内依旧昏暗,但众人已陆续醒来。经历了昨夜的惊心动魄(无论是外在的危险还是内在的暗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惊弓之鸟般的警惕。
顾长渊早已起身,正站在门边,透过缝隙观察着外面的情况。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冷硬而沉默,仿佛昨夜那个持棍而立、锋芒毕露的人只是幻影。但苏婉知道,那不是。
乌玄也早已收拾妥当,依旧是那副佝偻不起眼的模样,仿佛昨夜与顾长渊的对峙只是月光下的一场错觉。他看到众人醒来,只是沙哑地说了句:“收拾一下,该上路了。”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李四和张大不敢多问,连忙帮着林氏和顾长轩整理。顾霆的目光在顾长渊和乌玄之间扫过,最终落在苏婉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更深沉的忧虑。
苏婉默默起身,走到顾长渊身边,低声道:“你的伤……”
“无妨。”顾长渊打断她,目光依旧看着外面,“跟紧。”
他的语气依旧简洁冷硬,但苏婉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与以往不同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疏离,而是带着一种……默认的、将她纳入保护圈后的责任,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昨夜那番宣言而带来的微妙变化。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言。
队伍再次启程。乌玄依旧走在最前面,但不知是不是苏婉的错觉,他偶尔会放慢脚步,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她和顾长渊,那浑浊的眼底深处,似乎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算计。
山路愈发崎岖难行,他们仿佛正在攀越一座巨大的山脉。植被逐渐变得低矮稀疏,空气也带着寒意,显然海拔在不断提升。这对体力是极大的考验,尤其是对林氏和年幼的顾长轩。
苏婉的空间里物资尚足,但如何“合理”地拿出来成了难题。之前的小米、盐、药物已经引起了乌玄的注意,她不能再轻易冒险。只能趁着休息时,尽可能多地寻找些确实存在的、可食用的野果和野菜,勉强补充体力。灵泉水也消耗得极快,她必须精打细算。
顾长渊的肩伤显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无碍”。在攀爬一处陡坡时,他动作明显滞涩了一下,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虽然极力掩饰,但没能逃过一直关注着他的苏婉的眼睛。
她心中一紧,却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什么,只能暗暗着急。
晌午时分,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岩石下休息。乌玄拿出一个干瘪的水囊,默默喝着水,目光却遥遥望向北方,那片层峦叠嶂、云雾缭绕的群山。
“再翻过前面两座山头,便是北疆地界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缥缈,“也是……分别之时。”
分别!
这两个字让众人精神一振,终于要到了吗?但随即,一股更深的茫然和恐惧涌上心头。抵达北疆只是另一个未知的开始,等待他们的将是怎样的苦役和生存环境?而他们与这个神秘莫测的乌玄分别后,是福是祸?
苏婉的心更是猛地一沉。分别,也意味着她需要兑现承诺,单独回答乌玄那个关于“来处”的问题。这无异于将最大的秘密暴露在一个意图不明的人面前。
她下意识地看向顾长渊。
顾长渊也正看着她,眼神深邃,带着一种沉静的、让人安心的力量。他几不可查地对她点了点头,仿佛在说:有我在。
【无论如何,不会让他单独带你走。】他的心声清晰地传来,斩钉截铁。
这股毫无保留的维护,让苏婉慌乱的心稍稍安定。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赶路的乌玄,忽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顾长渊和苏婉方向,低声喃喃了一句:
“北疆苦寒,流放之地更是九死一生。不过……听说那边有些古老的遗迹,藏着些……有趣的东西。比如,关于‘星陨’,关于‘异客’的传说……”
星陨!异客!
这两个词如同惊雷,在苏婉脑海中轰然炸响!星陨,难道指的是流星,也就是她理解中可能的穿越契机?异客,指的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
他果然知道!他不仅知道她来历异常,甚至可能知道更多!
苏婉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顾长渊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眉头紧蹙,看向乌玄的目光更加冰冷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乌玄却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说完便不再看他们,重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休息够了,走吧。赶在天黑前,翻过前面那个垭口。”
他佝偻着背,率先向前走去。
苏婉站在原地,感觉手脚冰凉。前路不仅是北疆的苦寒,更似乎隐藏着与她穿越相关的、更深的秘密和危险。而这个乌玄,就是引向这一切的钥匙,或者说……诱饵。
顾长渊走到她身边,伸出手,不是拉她,而是轻轻碰了碰她冰凉的手指,声音低沉:
“别怕。”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坚定:
“无论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苏婉抬起头,看着他坚定而深邃的眼眸,心中的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些许。她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了他带着薄茧的、温热的手指,虽然只是一触即分。
“嗯。”她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无论前路是北疆的风雪,还是穿越背后的谜团,至少此刻,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队伍再次启程,向着北方,向着那未知的、仿佛隐藏着无数秘密的群山深处,艰难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