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冰冷,敲打在脸上,生疼。
但比雨水更冷的,是顾长渊那穿透雨幕、死死锁定的目光。
苏婉握着甩棍的手僵在半空,收回去已经来不及,解释更是苍白无力。那根线条流畅、材质奇异的金属棍,在此刻泥泞狼狈的环境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如此……扎眼。
【他看到了!他这次看得清清楚楚!怎么办?】苏婉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冰冷的恐慌。之前的“瑞士军刀”还能勉强用“奇遇宝物”搪塞,那这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工业制品呢?
顾长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雨水顺着他黑硬的发梢滴落,划过他紧绷的下颌线。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惊涛骇浪渐渐平息,沉淀为一种极致的、几乎要将人冻结的审视和……一种苏婉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质问,没有惊呼,甚至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惊讶,仿佛在确认某个早已存在的猜想。
这沉默,比任何厉声斥责都更让苏婉感到压力。她下意识地想将甩棍藏到身后,却被顾长渊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握着甩棍的手腕!
他的力道很大,带着洪水中挣扎后的余力和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冰冷的金属棍身隔在两人紧贴的皮肤之间,传递着诡异的触感。
“你……”顾长渊终于开口,声音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却带着砂石摩擦般的粗粝,“到底是什么人?”
这不是疑问,更像是一种最终的通牒。
苏婉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能说什么?说自己是来自末世的孤魂?说身上带着一个装满物资的异度空间?
就在她心念电转,试图拼凑一个稍微合理一点的解释时,顾长渊却并没有等待她的回答。
他的目光从甩棍移到她苍白惊惶的脸上,又缓缓扫过刚刚死里逃生、正互相依靠着喘息、担忧地望着他们这边的父母和幼弟。
他看到了父亲顾霆眼中深沉的忧虑,看到了母亲林氏脸上毫不掩饰的对苏婉的关切,看到了幼弟顾长轩依赖地抓着苏婉衣角的小手。
然后,他听到了苏婉内心那片混乱的、充满了恐惧、无助以及拼命想要保护什么(是保护她自己,还是保护这个刚刚在洪水中侥幸存续的家?)的呐喊。
【不能说……绝对不能说……会被当成妖孽的……他们会害怕我……抛弃我……或者更糟……】
这强烈的恐惧,真实得刺痛了他。
顾长渊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几不可查地松了一瞬。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骇人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泄露出些许疲惫,以及……一丝无奈的妥协。
他猛地将甩棍从她手中抽走,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苏婉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那根甩棍就已经被他迅速塞进了自己破烂囚服的内衬里,紧贴着胸膛藏好,外面完全看不出痕迹。
“不想死,就别再让任何人看见这东西。”他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警告,语气冷硬,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回护的意味。
苏婉彻底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他……他不仅没有深究,还帮她藏起了证据?
【他……为什么不问?】她心里满是难以置信。
顾长渊移开目光,不再看她,转而望向依旧奔腾的洪水和幸存下来、惊魂未定的人群,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对着家人道:“此地不宜久留,雨还没停,山坡也可能不稳,我们得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发生。
但他藏起甩棍时,那金属冰冷的触感,以及他贴近时,胸膛传来的、同样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却清晰地烙印在苏婉的感知里。
顾霆深深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明显松了口气、却依旧苍白的苏婉,威严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了然,他点了点头:“渊儿说得对,走。”
林氏赶忙上前扶住还有些发抖的苏婉,低声道:“好孩子,没事了,没事了……”语气里是全然的安抚,似乎完全没在意刚才那诡异的一幕。
顾长轩也紧紧挨着苏婉,小手牢牢抓着她的手指。
苏婉被家人簇拥着,跟着顾长渊往更高处更安全的地方转移,心中的惊涛骇浪却久久无法平息。
她偷偷抬眼,看向前方那个沉默带路的、背影挺拔却略显孤峭的男人。
他藏起了她的秘密。
以一种近乎霸道的方式,将这个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把柄,揽到了他自己身上。
为什么?
【无论你是什么人……】他的心声在此刻,清晰地、带着一丝疲惫却无比坚定地传入她耳中,【现在,你是我顾长渊的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苏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茫然,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暖意。
雨,还在下。
前路依旧迷茫而危险。
但某些坚固的壁垒,似乎在洪流与沉默中,被悄然冲开了一道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