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子湖畔,吴家老宅,在经历了一场跨越半个地球、深入世界尽头的生死劫难后,重新迎来了它的主人,却已物是人非。
宅院深处,最僻静向阳的一处小楼,被布置成了特殊的病房。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只有淡淡的、宁神的檀香和草药混合的清香。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两张并排摆放的、铺着柔软锦被的檀木床上。
张起灵和凌玥,便静静躺在这两张床上,陷入了仿佛没有尽头的深度昏迷。从南极归来,已近月余。
张起灵的一头白发,在归来数日后,便悄然恢复了墨黑,只是发质似乎变得更加坚韧,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光泽。他面容沉静,呼吸平稳悠长,心跳有力,皮肤下隐隐流转着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暗金色光晕,那是“心核”力量彻底内敛、与血脉深度融合后的迹象。但他始终没有醒来,对外界的一切刺激——声音、光线、甚至银针刺穴——都毫无反应。解雨臣动用了最高端的医疗设备和最隐秘的奇人异士,得出的结论惊人地一致:他的身体机能完好,甚至比之前更加强健,但意识似乎陷入了某种最深层次的、自我修复与整合的“龟息”或“胎息”状态。他体内那曾经狂暴的三股力量,如今沉寂如深潭,却又圆融一体,仿佛达成了某种永恒的平衡。没人知道,这平衡何时会被打破,他何时会苏醒,醒来后,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凌玥的状态则更加令人揪心。她的呼吸轻浅得几乎难以察觉,心跳微弱而缓慢,体温也比常人低上许多,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仿佛脆弱的水晶,让人不敢用力触碰。她体内感知不到丝毫灵力或净化之力的波动,就像一具精美却了无生机的玉雕。解雨臣请来的国手大家,在仔细诊脉后,都摇头叹息,言其“魂灯黯淡,本源枯竭,如风中之烛”,能维持住这最后一缕生机不散,已属奇迹。她能活下来,更像是依靠着与张起灵之间那神秘的、无法割裂的“联系”,在被动地、极其缓慢地汲取着对方体内那微弱却坚韧的生机,如同藤蔓依附着古树。
两人并排躺着,中间不过一臂之遥。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守夜的吴邪或王胖子会发现,凌玥那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会与张起灵的呼吸,在某个瞬间达成奇异的同步。又或者,张起灵眉心的微光,会与凌玥心口不易察觉的暖意,同时明灭。这些细微的迹象,成了众人心中唯一的慰藉和希望——他们并非孤立地沉眠,而是以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彼此依存,共同对抗着那场终极之战留下的、近乎毁灭的创伤。
吴三省依旧昏迷不醒,被安置在另一处静室,由潘子和专门的医疗团队看护。他的情况比张起灵和凌玥稍好,但脑部损伤严重,苏醒希望渺茫。潘子断臂的伤口已经愈合,但精气神大不如前,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守在吴三省和凌玥、张起灵的房外,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只有看到解雨臣或黑瞎子带来新的消息或药物时,眼中才会闪过一丝微光。
解雨臣成了真正的顶梁柱。他一面要处理九门内部因吴三省倒下而产生的暗流,一面要调动所有资源,为张起灵和凌玥寻医问药,同时还要追查汪家残党的动向(南极之后,汪家似乎彻底销声匿迹),并设法解读和封存从南极带回来的、关于“守望者”、“创痕”、“虚无”的绝密信息。他迅速消瘦,鬓角也添了白发,但眼神依旧锐利沉稳,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黑瞎子负责对外联络和情报搜集,同时和老冰一起,整理归纳南极之行的所有记录,试图从中找到可能帮助张起灵和凌玥苏醒的线索。老冰的肩伤恢复良好,对极地之行的经历讳莫如深,但显然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时常独自出神。
吴邪和王胖子,则成了这处小楼的“常住护工”。吴邪翻阅了大量古籍和凌玥留下的手札,试图寻找关于灵魂沉寂、本源枯竭的记载和可能的唤醒之法。王胖子则负责日常的照料,为两人擦拭身体、翻身、喂食流质的营养药物(通过特殊方法)。他动作异常轻柔,仿佛对待最珍贵的瓷器,嘴里却常常念叨着只有自己听得懂的、鼓励或抱怨的话。
“小哥,玥姐,这都一个多月了,太阳晒屁股了嘿,该醒醒吃午饭了……今儿个有上好的燕窝粥,胖爷我亲自熬的……”
“你说你们俩,睡得倒是安稳,可把我们急死了……三叔还没醒,你们也躺这儿,这宅子冷清得跟冰窖似的……”
“快点好起来吧,咱们还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胖爷我份子钱都准备好了……”
每当这时,吴邪就会放下手中的书,走过来,默默地看着床上两人沉静的睡颜,眼圈发红,却又强行忍住。他想起阴山古墓的初遇,想起云顶天宫的生死与共,想起蛇沼鬼城的迷雾,想起张家古楼的凶险,想起湘西、南海、南极……一路走来,惊心动魄,生死一线。如今,最大的危机似乎解除了,可最重要的两个人,却倒下了。
日子在焦虑、期盼、和小心翼翼的照料中,缓慢流淌。杭州的盛夏,在老宅浓密的树荫和湖风的吹拂下,并不显得酷热。小楼里,时光仿佛也变得粘稠而宁静。
这天午后,蝉鸣聒噪。吴邪靠在窗边看书,王胖子趴在另一张椅子上打盹。阳光正好,透过窗纱,在张起灵和凌玥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突然,一直沉睡、毫无动静的凌玥,极其轻微地,蹙了蹙眉头。
这细微的动作,却被一直用余光关注着的吴邪瞬间捕捉到了!他猛地站起身,手中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胖、胖子!快看!玥姐!玥姐她皱眉了!”
王胖子一个激灵醒过来,连滚爬爬扑到床边,瞪大眼睛看着凌玥。果然,只见凌玥那长而密的睫毛,又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苍白的嘴唇,也似乎无意识地抿了抿。
“有反应了!玥姐有反应了!”王胖子激动得语无伦次,转身就想往外跑,“我去叫解老板!叫医生!”
“等等!”吴邪强压住狂跳的心脏,拦住他,“先别急,再看看!”
两人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凌玥。过了许久,凌玥的睫毛又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那是一双……仿佛蒙着千年尘埃、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空洞而茫然的眼眸。她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聚焦,视线缓慢地移动,掠过焦急的吴邪和王胖子,掠过窗外刺目的阳光,最后,落在了身边另一张床上,那个沉睡的、墨发披散的身影上。
当看到张起灵的瞬间,凌玥那空洞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其微弱的、如同火星般的光芒,猛地闪了一下。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吴邪和王胖子,却从她的口型,依稀辨认出了两个字。
那口型,似乎是——
“……小……哥……”
然后,那眼眸中的微光迅速黯淡,眼皮如同有千斤重,缓缓合拢,她再次陷入了沉眠。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如同幻觉般的苏醒,耗尽了刚刚积聚起的一丝力气。
但,这足够了!这足以证明,她没有彻底沉寂!她的意识还在!她在努力地,想要回来!
“玥姐!玥姐你醒醒!”王胖子带着哭腔低声呼唤。
凌玥再无反应。
吴邪却激动得浑身发抖,他冲出小楼,找到正在书房处理事情的黑瞎子和解雨臣,语无伦次地讲述了刚才的一幕。
很快,解雨臣带着请来的国手,再次为凌玥诊脉。半晌,国手起身,神色复杂中带着一丝惊异。
“奇哉……凌姑娘的脉象,比之月前,竟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游丝般的‘生’气流转,虽依旧枯竭,却已非死水一潭。方才那短暂的‘回神’,恐怕是这丝生气激发所致。只是她本源亏损太甚,这丝生气太弱,还不足以支撑她真正苏醒。但……这已是好转的迹象!”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那小哥呢?”吴邪急忙问。
国手又为张起灵诊脉,沉吟良久,摇头道:“张先生的情况……老夫依旧看不透。他脉象沉稳有力,远胜常人,体内生机磅礴,却深藏不露。意识沉寂如古井,无波无澜。方才凌姑娘的反应,似乎对他并无直接影响。他的苏醒……恐怕需要别的契机,或者,只能等他自己……‘睡’够。”
虽然张起灵依旧沉睡,但凌玥出现的这一丝“生”气,已经让笼罩在老宅上空的阴云,裂开了一道希望的口子。
众人重新燃起了信心。只要凌玥在好转,只要那丝“联系”还在,张起灵醒来,或许也只是时间问题。
解雨臣立刻加派人手,搜寻更多温养灵魂、补充本源的奇珍药材。吴邪和王胖子照料得更加精心。黑瞎子甚至托人从长白山找来据说有安魂奇效的“千年寒玉枕”,垫在凌玥颈下。
日子,在 renewed 的希望中,继续流淌。西湖的荷花开了又谢,秋意渐浓。
而那一对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彼此羁绊已深入灵魂的男女,依旧在沉睡。一个在深沉的内敛中积蓄着未知的力量,一个在微弱生机的滋养下,缓慢地修复着破碎的本源。
他们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待彼此。等待那朵在绝境中孕育的、名为“新生”的花,在漫长的沉眠后,悄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