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选……第二条。”
张起灵平静的声音落下,球形空间内只剩下光纹流动的微弱嗡鸣。那宏大“眼睛”的意念沉默着,似乎在评估,在确认。
“不!小哥!你不能……”王胖子第一个嘶声反对,却被旁边凌玥异常平静的目光止住了话头。
凌玥没有哭,也没有再试图阻止。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光束中那个孤绝的身影,看着他灰色眼眸深处那不容动摇的决然。她太了解他了。当他用那样平静的语气做出选择时,一切劝阻和哀恸,都失去了意义。他要做的,从来不是征求意见,而是告知结果。
吴邪、黑瞎子、潘子、老冰也都握紧了拳头,眼眶通红,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们能理解,却不能接受。眼睁睁看着张起灵独自走向那条几乎必死的绝路,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人吞噬。
“眼睛”的意念再次传来,带着一种叙述事实般的冷静:“选择确认。以汝身为引,以‘心核’为源,以‘钥石’为桥,行‘缝合’之术。然,需告知于汝,此术凶险,汝之状态,非完满。成功几率,依此间残存之力与汝目前状况推算,不足……半成。”
半成!比刚才提到的“三成”更加渺茫!几乎是十死无生!
这冰冷的概率,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头。连最后一丝侥幸的希望,也被彻底碾碎。
张起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灰色的眼眸中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仿佛那“半成”的概率,与他无关。他只是再次确认:“如何做?”
“眼睛”的意念指向他,也扫过旁边的凌玥和众人:“‘缝合’需以绝对专注之意志,引导‘心核’之力,贯通‘钥石’,冲击创痕节点,以‘锚’之残存法则强行弥合。此过程,汝之‘存在’将为桥梁,首当其冲,承受创痕反噬与‘虚无’侵蚀。汝之同伴,可于外围,以自身意志为‘锚’,稳固此方空间现实,减轻汝承受之部分压力,然……无法分担核心冲击。”
也就是说,张起灵依然是承受绝大部分危险和痛苦的核心,其他人只能在外围提供有限的辅助,减轻些许负担,但无法改变他近乎必死的结局。
“我明白。”张起灵点头,随即看向吴邪等人,语气是罕见的、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你们,退后。集中精神,稳住自身。无论发生什么,不要靠近,不要分心。”
这是交代,也是最后的保护。他不希望他们看到自己最终湮灭的样子,也不希望他们因为情绪波动而影响到这渺茫的“缝合”进程,甚至被波及。
“小哥……”吴邪的眼泪终于决堤,他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进冰冷的光纹地面,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王胖子也蹲下身,抱着头,肩膀剧烈耸动。黑瞎子和潘子背过身去,用力抹了把脸。老冰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张起灵不再看他们。他缓缓闭上眼,开始调整呼吸,调动体内那脆弱平衡下的三股力量。胸口的三色光点漩涡再次浮现,月亮石和鬼玺自动飘出,悬浮在他身侧,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光芒。
“眼睛”的光束变得更加凝实,周围空间的光纹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中心汇聚,涌入张起灵的体内,也涌入那三样“钥石”之中。一股庞大、古老、带着修补与毁灭双重属性的力量,开始在这球形空间内缓缓苏醒、凝聚。
凌玥始终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她看着张起灵准备独自迎接毁灭的身影,看着众人悲痛欲绝的模样,心中那口被强行压下的、名为“绝望”的火山,终于彻底爆发,转化成了另一种极端的情緒——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的决意。
凭什么?凭什么总是他一个人承担所有?凭什么“缝合”只能由他一个人来完成?就因为他有“心核”,是“守护者”血脉?
不!她不允许!
“等等!”凌玥猛地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响亮,打断了那正在凝聚的仪式氛围。
张起灵倏地睁开眼,灰色的眼眸看向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和……警告。他预感到她要做什么。
“眼睛”的意念也投注过来。
凌玥毫不退缩,她迎着张起灵的目光,也对着那“眼睛”,清晰地说道:“‘缝合’之术,需要绝对专注的意志,需要承受巨大的反噬。但您也说过,我们的‘羁绊’,是力量。在‘时间囚笼’里,是我分担了时空回响的冲击,才让他没有被冲垮。现在,为什么不行?”
“凌玥!别说了!退后!”张起灵第一次,用近乎严厉的语气呵斥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焦躁。他太清楚她想做什么了,那比让他独自赴死更让他恐惧。
“我要说!”凌玥提高了声音,泪水终于滑落,却带着笑,一种凄美而决绝的笑,“张起灵,你想一个人当英雄,一个人去死,把我们都撇下?我告诉你,你休想!”
她转向“眼睛”,语速飞快:“让我进去!让我和他一起!我的净化之力可以与月亮石共鸣,可以一定程度上净化外泄的‘虚无’侵蚀!我和他有‘时空联系’,可以分担精神冲击,稳定他的‘存在’!我们两个人的意志叠加,绝对比一个人更专注、更坚韧!这不是送死,这是我们唯一能提高那‘半成’成功率的办法!也是我们……唯一能一起走下去的路!”
“胡闹!”张起灵低吼,试图催动力量将她推开,但他此刻大部分心神和力量都在引导仪式,根本无法分心。
“眼睛”再次沉默了,周围的光纹流动速度减缓,似乎在重新计算、评估凌玥提出的这个疯狂方案的可行性。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久。
吴邪等人也震惊地看着凌玥,看着她眼中那毫不逊色于张起灵的决绝光芒。心中那熄灭的希望火苗,似乎又被这疯狂的提议,重新点燃了一丝微光。
“……羁绊……确为变数。”良久,“眼睛”的意念传来,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汝二人之‘联系’,经由‘时间囚笼’与‘本源共鸣’,已异常紧密。若汝自愿分担,以汝身为‘次级引导’与‘净化屏障’,或可将成功几率……提升至……一成半。”
一成半!从半成,提升到了一成半!虽然依旧渺茫,但已经是三倍的希望!
“我自愿!”凌玥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不!我不同意!”张起灵厉声反对,灰色的眼眸中终于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那是恐慌,是愤怒,是哀求,“凌玥,你会……”
“我会怎么样?”凌玥打断他,一步步向他走去,无视了那光束的无形屏障(此刻屏障似乎因“眼睛”的默许而减弱),一直走到他面前,近得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会死吗?小哥,没有我,你成功的几率只有半成,你必死无疑。有我在,我们有一成半的机会,可以一起活下来,哪怕希望依旧渺茫。这笔账,你不会算吗?”
她伸手,轻轻抚上他冰冷的脸颊,声音温柔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说过,我们要一起回去。现在,我告诉你,要么,我们一起拼这一成半的生机。要么,你现在就放弃,我们一起离开,把灾难留给十年后——如果你忍心看着小邪、胖子、黑瞎子、潘子、老冰,还有我,在十年后的末日里等死的话。”
同样的威胁,同样的选择题,再次摆在了张起灵面前。只是这一次,凌玥将自己也放在了天平上,放在了“一起”的位置。
张起灵的身体僵硬,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泪光却无比坚定的眼眸,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微弱却执着的温度。他心中那堵冰封的、名为“独自承担”的墙,在这一刻,被这滚烫的泪水与决绝,彻底击穿、融化。
他闭上了眼睛。喉结滚动,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好。一起。”
他妥协了。不是对命运妥协,而是对她,对他们之间这份无法割舍的羁绊妥协。
凌玥笑了,泪如雨下,却笑得无比灿烂。她握住了他冰冷的手,十指相扣。
“眼睛”的意念传来,似乎也带上了一丝释然与……祝福?“如此……便以汝二人为核心,以众人意志为锚,行此……缝天之术。凝神静气,承接‘锚’之残力,引导‘钥石’之能。”
随着话音落下,柔和而磅礴的力量再次从光纹中涌来,但这一次,是同时注入张起灵和凌玥两人体内。连接他们的无形“时空联系”骤然变得明亮、凝实,如同一条璀璨的光带。月亮石的光芒主动分出一缕,缠绕上凌玥,与她体内的净化之力共鸣。鬼玺的乌光也变得稳定,如同忠诚的守卫。
吴邪等人看到这一幕,心中悲喜交加。他们知道,最艰难、最凶险的时刻即将到来。但他们也终于看到,小哥和玥姐,不再是一个人面对。
“兄弟们!”黑瞎子嘶声吼道,眼中是拼死一搏的狠厉,“集中精神!稳住!给小哥和玥姐,当好这个‘锚’!”
“是!”众人齐声应喝,强压下心头的悲痛与恐惧,盘膝坐下,闭上眼,将全部意志集中,与这片空间,与那中心的两人连接在一起。
张起灵和凌玥相视一笑,那笑容中,有对未知的坦然,有对彼此的眷恋,更有向死而生的无畏。
“准备好了吗?”张起灵低声问。
“嗯。”凌玥用力点头,握紧他的手。
下一刻,两人同时闭上了眼睛,引导着体内汇聚的、融合了“锚”之残力与“钥石”之能的磅礴力量,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蕴含着修补与净化双重法则的璀璨光柱,向着“眼睛”后方,那道隐藏的、狰狞的“创痕”,悍然冲击而去!
最后的战役,终于打响。这一次,他们携手并肩,共赴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