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深海之下的碎片,缓慢、艰难地向上漂浮。耳边是遥远而模糊的声音,时而是海浪的低语,时而是仪器规律的嘀嗒声,时而是压抑的啜泣和焦灼的交谈。冰冷与灼热交替侵袭着身体,经脉如同干涸的河床,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仿佛要耗尽所有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感穿透了沉重的黑暗。凌玥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
刺目的白光让她下意识地又闭上了眼,适应了片刻,才再次睁开。视线起初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天花板上素雅的花纹和窗外投入的、带着暖意的阳光。鼻腔中萦绕着消毒水、草药和一丝淡淡的、属于张起灵的、冰冷的气息。
“玥姐!你醒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凌玥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到了吴邪那张憔悴、胡子拉碴、布满血丝的脸。他看起来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但此刻眼中却爆发出明亮的光芒,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小……邪……”凌玥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刺痛,发出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
“水!快拿水!”吴邪手忙脚乱地端来温水,用棉签小心翼翼地湿润她的嘴唇,又用小勺一点点喂她喝下。
温润的水流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生机。凌玥的意识逐渐清晰。她想起身,却发现全身如同散了架,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异常艰难,尤其是胸口和小腹,传来阵阵空虚的剧痛,那是本源严重透支的后遗症。
“别动!玥姐,你伤得太重了,需要静养!”吴邪连忙按住她,哽咽道,“你已经昏迷了快一个月了!医生说……说你……”
“小哥……呢?”凌玥打断他,声音微弱却急切。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张起灵那浑身浴血、以刀拄地、却依旧挡在她身前的画面。他怎么样了?
吴邪的表情一僵,眼神黯淡下去,指了指旁边:“小哥……在你隔壁。他也刚醒没两天,但……情况不太好。”
凌玥的心猛地一沉,强撑着侧过头。透过半开的房门,能看到隔壁房间床上那个熟悉的、沉默的身影。张起灵靠坐在床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薄唇紧抿,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对吴邪的话没有任何反应。他的右臂包裹着厚厚的绷带,隐约还能看到干涸的血迹。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死寂的冰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疏离。
“强行激发麒麟真身,斩开空间裂缝,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一个沉稳而疲惫的声音响起,解雨臣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也苍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更深了。“经脉多处断裂,内腑重创,最严重的是……他的麒麟血似乎出了问题,变得异常沉寂,甚至……在缓慢枯竭。现代的医疗手段,还有我请来的国手,都束手无策。”
麒麟血枯竭?!凌玥如遭雷击!那是张起灵力量的源泉,也是他生命的根本!如果麒麟血枯竭……
“不……不会的……”她声音颤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势,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又溢出血丝。
“玥姐!你别激动!”吴邪急忙扶住她。
“带……带我去看他……”凌玥抓住吴邪的手臂,眼神近乎哀求。
吴邪和解雨臣对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解雨臣上前,小心地将凌玥抱起,她的身体轻得吓人。吴邪推来轮椅,将凌玥轻轻放在上面,推到了张起灵的床边。
近距离看,张起灵的伤势更加触目惊心。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如同瓷器龟裂般的血痕,那是力量超负荷爆发后的反噬。他的呼吸轻浅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那双总是锐利冰冷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地望着窗外,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小哥……”凌玥伸出手,颤抖地覆上他放在床边、同样缠满绷带的左手。触手一片冰凉,没有一丝暖意。
张起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空洞的眼神缓缓移动,落在了凌玥脸上。那眼神中,没有往日的冰冷锐利,也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仿佛不认识她,也看不到她。
这种眼神,比任何伤痛都更让凌玥心痛如绞。她知道,他不仅身体受了重创,恐怕精神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封闭了自我。
“是我……连累了你……”凌玥的眼泪无声滑落,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如果不是为了救她,他不会强行施展禁术,伤到这种地步。
张起灵依旧毫无反应,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或者说,望着她流泪的方向。
“不,玥姐,你别这么说!”吴邪急道,“要不是小哥和你,我们所有人早就死在那鬼地方了!”
解雨臣也沉声道:“凌专家,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你们从那个空间夹缝带回的信息,至关重要。”他拿出一份文件,上面是凌玥昏迷前拼死记下的、关于南极的模糊坐标和那个巨大建筑的残缺图案。
“我们分析了坐标,位置在南极毛德皇后地深处,冰盖之下。结合汪家之前泄露的‘深渊’项目,以及二战德国档案,几乎可以确定,那里就是汪家经营多年的核心基地,也是他们试图稳定甚至掌控的、与幽冥道相关的关键‘节点’。”解雨臣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如果汪家真的在那里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后果不堪设想。”
凌玥擦去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那份文件,看着床上仿佛失去灵魂的张起灵,一股强烈的、不甘的情绪在她胸中燃烧。他们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怎能在这里倒下?汪家还在暗处,幽冥道的威胁仍在,小哥的伤……也许南极那里,有解决的办法?
“小哥的伤……麒麟血枯竭……”凌玥看向解雨臣,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普通的医术和药物恐怕无效。或许……根源就在南极。汪家对麒麟血脉如此执着,他们的基地里,很可能有关于麒麟血脉的研究,或者……能够刺激、补充血脉的东西。”
她的话让众人精神一振。
“没错!”王胖子推门进来,他一直在外面守着,听到对话激动道,“那帮龟孙子处心积虑想拿小哥当祭品,肯定对麒麟血研究透了!他们的老巢里,说不定就有救小哥的法子!”
黑瞎子和潘子也走了进来,两人伤势基本痊愈,但脸上都带着沉痛。潘子看着昏迷的吴三省和重伤的凌玥、张起灵,独臂紧握,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去南极。”一直沉默的张起灵,忽然开口了。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依旧看着凌玥,空洞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执着”的光芒在凝聚。
“可是小哥,你的身体……”吴邪担忧道。
“无妨。”张起灵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反手握住了凌玥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力道微弱,却异常坚定。“必须去。”
凌玥看着他眼中那丝微弱的光芒,心中涌起巨大的酸楚和力量。她知道,他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彻底了结这一切,为了守护。
“好。”凌玥用力回握他冰凉的手,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坚定的笑容,“我们一起去。去找救你的方法,去毁了汪家的根基,去揭开最后的真相。”
前路是冰封万里的死亡绝地,是汪家经营多年的龙潭虎穴。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被动卷入的棋子,而是主动出击的复仇者与探索者。为了彼此,也为了这个世界的安宁,他们将携手,踏入那片永恒的白色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