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西子湖畔,吴家老宅。
历经九死一生,队伍终于从湘西那片吃人的土地上撤了回来。老宅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暂时隔绝了那些血腥与诡谲的记忆。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苦涩和安神香的淡雅气息,一派宁静祥和。
然而,这份宁静之下,是难以言喻的沉重和创伤。
伤势最重的吴三省被安置在条件最好的主卧,由从北京请来的顶尖医疗团队二十四小时监护。他虽然侥幸保住了性命,但脏腑受损严重,经脉枯萎,一直处于深度昏迷状态,何时能醒来,甚至能否醒来,都是未知数。解雨臣动用了所有资源,寻来各种珍稀药材吊命,但效果甚微。这位老江湖,这次是真的伤了根基。
潘子断臂的伤口感染严重,高烧反复,虽经手术保住了命,但一条胳膊算是废了,精神状态也极差,时常在梦中惊悸嘶吼。黑瞎子内伤未愈,加上劳累过度,也需要长时间静养。王胖子和吴邪多是皮肉伤和惊吓过度,休养些时日便无大碍,但眉宇间都添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沉郁。
变化最大的,是凌玥和张起灵。
凌玥被安置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她强行施展禁术,透支生命本源,伤势远比看上去严重。经脉多处断裂,气血两亏,精神力更是枯竭,如同风中残烛。回来后她便陷入了长时间的昏睡,偶尔醒来,也是神色恹恹,连抬手都困难。解雨臣请来了国手大家为她诊治,都摇头叹息,言其“元气大伤,非药石可速愈,需静心调养,徐徐图之”。
张起灵的外伤在麒麟血脉强大的自愈能力下,已无大碍。但他内耗同样巨大,强行燃烧麒麟血的后遗症需要时间平复。更多的时候,他是一种精神上的沉寂。湘西之行,幽冥道的真相,汪家的疯狂,阿贵的死,三叔的重伤,尤其是凌玥为他几乎付出生命的代价……这一切都像沉重的枷锁,压在他心上。他变得更加沉默,常常一个人站在院中,望着南方出神,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唯一能让他冰封表情有所松动的,便是凌玥所在的小院。
凌玥昏睡时,张起灵会悄无声息地守在门外,如同最忠诚的石像,一站就是数个时辰。凌玥醒来时,他会端来煎好的汤药,动作生涩却异常专注地喂她服下。他不善言辞,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用那双深邃的眼眸传递着无声的关切。
起初,凌玥还有些不自在。喂药时,他指尖冰凉的触感和近在咫尺的呼吸,总会让她心跳失序,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易察觉的红晕。她会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轻声说“我自己来”。但张起灵总是固执地举着药匙,眼神坚持。几次之后,凌玥便也默许了这种亲昵。
汤药很苦,凌玥每次都会微微蹙眉。有一次,张起灵喂完药,竟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糖,轻轻放在她掌心。凌玥愣住了,抬头看他。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耳根却微微泛红,迅速移开了视线。凌玥看着掌心那颗小小的、散发着甜香的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她将糖含入口中,甜意丝丝化开,冲散了苦涩,也暖了心房。
“谢谢。”她轻声说,眼角微微弯起。
张起灵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天气晴好时,张起灵会扶着虚弱的凌玥到院中的躺椅上晒太阳。春日暖阳透过稀疏的竹叶洒下,斑驳陆离。凌玥闭目养神,张起灵就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擦拭着他的黑金古刀,或者只是静静地陪着她。两人之间很少交谈,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和默契在流淌。仿佛只要彼此在身边,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和未卜的前路,都不再那么令人恐惧。
吴邪有时会来看望他们,带来外面的消息和解雨臣的问候。他看着玥姐和小哥之间那种无声的陪伴,心中既欣慰又酸涩。欣慰的是,历经生死,这两人终于走到了一起;酸涩的是,三叔还昏迷不醒,未来的路依旧迷雾重重。
“解家动用了很多关系调查汪家,但收获很小。汪家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所有的明线暗线都断了。”吴邪叹气道,“还有幽冥道……相关的古籍记载太少,几乎都是禁忌。”
凌玥靠在躺椅上,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浅影。“汪家底蕴深厚,这次受创,必定蛰伏更深。幽冥道……牵扯太大,恐怕不是我们现阶段能完全触及的。当务之急,是恢复元气,提升实力。”
她看向身旁擦拭刀锋的张起灵:“小哥,你的血脉……似乎有些不同了?”
张起灵动作一顿,点了点头。湘西之行,尤其是阴尸崖最后关头麒麟血的彻底爆发,让他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和认知都达到了新的高度。那股力量更加磅礴,却也更加……躁动不安,仿佛在呼唤着什么。
“需要时间沉淀。”他低声道。
凌玥若有所思。月亮石和受损的鬼玺都被她妥善收藏,尚未深入研究。这两件东西关系重大,必须谨慎对待。
休养的日子平静而缓慢。凌玥的身体在张起灵无声的守护和精心的汤药调理下,一点点恢复。脸色不再那么苍白,偶尔也能在院中慢慢走上几步。张起灵身上的冷意也似乎被这江南的暖阳和院中的安宁融化了些许,虽然依旧沉默,但看向凌玥时,眼神不再是一片荒芜的冰冷,而是带上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温度。
一种超越言语的情感,在药香与阳光中,悄然滋生,缓慢生长。如同院角那株新发的藤蔓,悄然攀附,坚韧而沉默。
他们都清楚,这份短暂的宁静只是暴风雨的间隙。幽冥道的阴影,汪家的威胁,张起灵的身世之谜,都远未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