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刺骨的冰冷,并非仅仅源于那场不合时宜、淅淅沥沥浇透全身的秋雨,更源自灵魂深处一种被连根拔起、抛入未知虚空的茫然与悸动。
凌玥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耳边是嗡嗡的耳鸣,后脑勺传来一阵阵钝痛,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剧烈的撞击。她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国家博物院地下实验室那盏惨白的无影灯下,指尖正小心翼翼地从刚出土的、布满奇异纹路的青铜碎片上拂过,试图解读那跨越千年的密语……然后,便是天旋地转,意识断线。
雨点打在脸上,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新,真实得不容置疑。她猛地睁开眼,视线因疼痛和雨水而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几道模糊的人影轮廓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啧,这姑娘怎么倒在路边?怪可怜的。”一个粗犷却并不含恶意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带着点儿京片子的味道。
凌玥用力眨了眨眼,甩掉睫毛上的水珠,视线艰难地对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藏蓝色夹克、身材圆润、满脸横肉却奇异地透着股爽朗气的胖子。
紧接着,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清秀、气质斯文的年轻人,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而当她的目光掠过他们,落到最后那个身影上时,凌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 那人安静地站在稍远些的雨幕中,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帽衫,帽子遮住了部分眉眼,但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利落完美,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漠气息,仿佛与这喧闹的雨世界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黑发黑眸,面无表情,俊美得不似真人,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和沉重。
王胖子、吴邪、张起灵。
这三个名字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明明是在二十一世纪的现代化实验室里,怎么会一睁眼就看到活生生的、只存在于小说和影视作品里的人物?而且,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吴邪那还未被漫长谜局彻底磨去天真的眼神,这分明是故事早期的时间线!
是梦?
可后脑的疼痛,雨水的冰冷,以及呼吸间清冷的空气,每一样都真实得可怕。
难道是……穿越?
作为常年与古物打交道、接触过无数玄奇传说的考古学家,凌玥的接受能力远比常人强大,但此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依旧让她瞬间脊背发凉。
“姑娘,你没事吧?能听见我说话吗?”那个斯文的年轻人——吴邪蹲下身,语气温和,镜片后的眼睛里充满了真诚的担忧。
他比凌玥在任何影像资料里看到的都要年轻,眉眼间还带着初出茅庐的青涩和未被残酷真相侵蚀的纯粹。
凌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当务之急是搞清楚状况并活下去。
她尝试活动手脚,除了后脑的疼痛和浑身湿透的冰冷,四肢似乎并无大碍。她借着吴邪伸出的手,有些踉跄地站起身,迅速低头审视自己。
记忆中那件染着试剂痕迹的白大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面料考究、功能性强、非常适合野外行动的卡其色户外装,脚上是一双防水耐磨的徒步靴。腰间挂着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皮质小包,鼓鼓囊囊的。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去,指尖触到几样熟悉的硬物——冰凉细长的银针筒,几个小巧的瓷瓶和玻璃瓶。
她心中稍定,这是她凌家祖传的物件,据说世代行医的祖上曾是极负盛名的玄医,这些银针和特制药粉,是她从小练习的傍身之物,没想到竟跟着她一起来了。
“我……我叫凌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颤抖,声音带着些许沙哑,但已尽量保持镇定。
大脑飞速运转,必须立刻为自己编造一个合理且能引起他们兴趣的身份。
“刚从海外回来,是研究考古学,嗯……尤其是古代神秘学方向的。”这个说法既符合她的专业背景,又为后续可能展露的“非常规”知识留有余地。
“哟嗬!”王胖子一听乐了,圆脸上堆满好奇,“还是个海归高材生?够洋气的啊!怎么晕这荒山野岭来了?”他打量着凌玥,眼神里更多的是好奇而非警惕。
而自始至终,那个连帽衫男子——张起灵,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了两秒,那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随即漠然地移开,仿佛她只是一块路边的石头。
然而,凌玥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视线在她腰间那个装着银针的小包上,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瞬。是因为银针的样式古朴?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特别的气息? 凌玥心念电转。
看他们的行进方向和装备,结合记忆中的剧情,这个时间点,他们很可能正要前往那个一切的起点——七星鲁王宫。这是她融入他们、也是在这个危险世界立足的最佳机会。
冒险一搏,总比莫名其妙死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强。 她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王胖子和吴邪,最后仿佛不经意地掠过张起灵,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笃定:“你们……是不是要去找那个地方?战国时期的鲁殇王墓,七星鲁王宫?” 话音刚落,气氛瞬间变了。
王胖子脸上的笑容僵住,小眼睛眯了起来,透出精明的光。吴邪则是猛地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你也知道战国帛书的事?”
果然!凌玥心中一定,赌对了。
她从容地从腰间的皮质小包里掏出一本用防水油布包裹的笔记本——这或许是穿越带来的“福利”,里面是她凭着记忆和专业知识整理的一些关键信息,此刻正好作为道具。
“不仅知道,”她翻开笔记本,露出里面工整的字迹和手绘的符号、地图,“我一直在研究相关的帛书残卷,并且破译了部分密文。这次来,也是循着线索,准备去实地考察的。” 这时,一个略显沧桑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怎么回事?这姑娘是谁?”
凌玥转头,看到一个穿着工装、面容精干、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正是吴三省。
他的目光如同X光,从上到下仔细地扫视着凌玥,带着久经江湖的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压迫感。
“三叔,她……”吴邪刚想解释,凌玥却上前一步,直接迎上吴三省审视的目光。
她知道,在这种老江湖面前,任何闪烁其词都是徒劳,必须展现出自己的价值和无畏。
“吴三爷,”她直接点明对方身份,看着吴三省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继续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知道前面的尸洞里有能啃噬血肉的尸蹩,知道主墓室里有能迷惑人心的青眼狐尸,还知道那棵千年九头蛇柏是如何的危险。我更知道,你们这次的行动,绝不会像普通的考古发掘那么简单。”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定格在吴三省脸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所以,我认为,你们需要我。我的专业知识,以及我对这些‘非常规’风险的了解,能增加你们成功的几率,减少不必要的……损失。”
空气仿佛凝固了。
雨声变得格外清晰。
王胖子收起了嬉皮笑脸,吴邪张着嘴,看看凌玥又看看他三叔,潘子则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武器。
吴三省的眉头紧紧皱起,盯着凌玥,像是在权衡她话中的真假和潜在的风险。带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下墓,无疑是巨大的变数。
就在吴三省似乎要开口拒绝的瞬间,一个低沉、冷清,几乎没有情绪起伏的声音,如同碎冰撞玉,打破了寂静。
“让她一起。” 是张起灵。
他甚至没有看凌玥,只是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然而,就是这么简短的四个字,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吴三省脸上的犹豫明显动摇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张起灵,又重新审视凌玥,似乎在评估小哥为何会为这个陌生女子说话。
最终,吴三省咂了咂嘴,带着几分无奈和妥协,对凌玥说道:“行吧,既然小哥都这么说了。小姑娘,你可以跟着,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底下不是闹着玩的,一切行动听指挥,千万别拖后腿,否则……”
“我明白,吴三爷。”
凌玥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郑重地点点头,“我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就这样,在一片迷蒙的雨幕中,凭借着对剧情的先知和精准的自我推销,考古学家兼玄医传人凌玥,成功混入了这支未来将书写无数传奇的队伍,踏入了那个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盗墓世界。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与张起灵沉默的背影交汇,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这场意外的穿越,或许并非偶然,而她与这些人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紧紧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