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蝉鸣聒噪不休，车窗上突然溅开几颗雨点，留下浑浊的印记。收音机里传来电流的杂音。“市气象台发布暴雨橙色预警，预计今天下午至夜间将有短时强降水...”
伊索·卡尔坐在副驾驶座上，额头轻轻抵着微凉的车窗。窗外是陌生的街景。灰色的楼房，行色匆匆的路人，母亲为了让他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几乎是倾尽所有，调动工作，带着他来到了这个临海的新县区，进入这所据说升学率还不错的公立高中。
“卡尔，快到了。”母亲的声音温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新学校，新开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卡尔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习惯性地想去摸脖颈上的那条银质项链，指尖却只触到自己微凉的皮肤。空落落的感觉瞬间攫住了心脏，带来一阵细微却持久的刺痛。
那条项链，是母亲在他十岁生日时送的礼物，上面挂着一枚小巧的、雕刻着卡尔名字的银牌。它不值什么钱，却是卡尔内心最坚固的堡垒。然而，就在初中毕业前夕，那几个以捉弄他人为乐的同学，在又一次他出面制止他们欺负一个瘦弱男生后，将他堵在废弃的器材室。他们抢走了那条项链，当着他的面，像抛掷一件垃圾一样，将它从高窗扔进了外面茂密的、无人打理的灌木丛。
他找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夜幕降临，浑身被树枝刮出细小的血痕，也一无所获。
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下。崭新的校门，簇新的教学楼，一切都散发着“重新开始”的气息。但卡尔只觉得那光芒有些刺眼。他戴上口罩，将大半张脸隐藏起来，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灰蓝色的眼眸，那里面积蓄着与年龄不符的疏离和沉寂。
办理入学手续，被班主任领进新的班级。自我介绍时，他只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说了句“伊索·卡尔”，便在一片或好奇或打量的目光中，快步走到了教室最后排靠窗的座位。
他讨厌成为焦点。
课间休息，他避开喧闹的人群，想去天台透口气。刚走到楼梯拐角，一个熟悉又令人厌恶的声音钻入耳朵。
“哟，这不是我们‘正义的伙伴’伊索·卡尔吗？怎么，你也转来这破地方了？”
卡尔身体一僵，缓缓转过头。眼前是三个穿着本校校服的男生，为首的那个，正是当初抢走他项链的带头者之一——一个名叫佐藤的、满脸痞气的家伙。他脸上挂着那种卡尔无比熟悉的、混合着恶意和优越感的笑容。
真是……阴魂不散。
卡尔不想理会，转身欲走。
“别急着走啊，怎么，到了新地方，还想装清高？还是说，又想多管闲事？”
卡尔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告诉自己，无视就好，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母亲的期望，新的开始，不能毁在这几个人渣手里。
他低着头，加快脚步，几乎是逃离了那个地方。身后的哄笑声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
接下来的几天，卡尔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独来独往，上课，去图书馆，然后回家。但佐藤那伙人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他的课本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垃圾桶，椅子上会被倒上黏糊糊的饮料，桌肚里会塞满嘲笑的纸条。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却足以让本就敏感的卡尔心力交瘁。
他像一个游魂，在新环境里艰难地维持着平衡，直到那个周五的放学后。
他被佐藤和另外两个男生堵在了回家的必经之路上——一条偏僻的小巷。
“喂，伊索，跟我们玩个游戏吧。”佐藤笑嘻嘻地，手里晃着一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门票，“听说附近那个废弃的‘怨灵鬼屋’挺刺激的，我们哥几个胆子小，你陪我们一起去探险怎么样？”
卡尔心中警铃大作。“不去。”他冷声拒绝，试图从旁边绕过去。
“这可由不得你。”另一个男生用力推了他一把，“要么自己走，要么我们‘请’你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乌云低压，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潮湿土腥气。卡尔知道自己反抗不了，他咬紧下唇，被迫跟着他们走向那座位于小镇边缘、荒废已久的宅邸。
所谓的“怨灵鬼屋”是一栋老旧建筑，藤蔓疯长，爬满了斑驳的墙壁，破碎的窗户像一双双空洞的眼睛，漠然地注视着不速之客。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和某种腐败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让卡尔打了个寒颤。
宅邸内部光线昏暗，只有从破损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家具蒙尘的诡异轮廓。佐藤几人一开始还大声说笑壮胆，但随着深入，他们的声音也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脚步踩在腐朽地板上的空洞回响。
“喂，伊索，你走前面。”佐藤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把他往前推。
卡尔面无表情地走在最前。与死亡相关的意象对他而言，并不如对常人那样具有冲击力。他甚至能冷静地分析这屋子的灰尘厚度和木材腐烂程度。但那种萦绕不去的、被窥视的感觉，却让他隐隐不安。
就在他们走到宅邸深处，一个看似是旧时舞厅的宽敞房间时，异变发生了。
“砰！”一声巨响，他们来时的双扇木门猛地合拢！紧接着是清晰的落锁声。
“怎么回事？！”佐藤的一个同伙惊叫起来，扑到门上用力拍打拉扯，但那门纹丝不动。
“谁在外面？开门！”佐藤也慌了，大声咒骂着。
卡尔心中一沉。他快步走到窗边，发现原本就破损的窗户不知何时被从外面用木板钉死了！雨水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和木板上，外面已是狂风骤雨。
他们被彻底困住了。
“是不是你搞的鬼？！伊索·卡尔！”佐藤猛地转过身，将怒火和恐惧发泄到卡尔身上，揪住他的衣领。
卡尔冷静地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我一直走在你们前面。”
“混蛋！”佐藤悻悻地松开手，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
时间在压抑和恐惧中缓慢流逝。舞厅里只有几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外面越来越大的风雨声。黑暗如同实质的浓墨，一点点吞噬掉最后的光线。手机在这里毫无信号。
……
与此同时，鬼屋之外，风雨中。
四个身影正敏捷地靠近这栋废弃建筑。
“确定是这里吗，伊莱？你的鸟没带错路吧？”头发乱翘、戴着护目镜的少年——卢卡·巴尔萨，大声问道，语气里充满好奇。
“布洛黛薇不会错的。”戴着宽檐帽、气质温和的伊莱·克拉克轻声回答，他肩上的猫头鹰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宅邸，“这里有……很强烈的‘线’被扰动了。而且，我‘看’到里面有被困的人。”
“麻烦。”旁边身材精悍、穿着运动服的奈布·萨贝达皱紧眉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直接破门？”
“等等，”一直沉默着的诺顿·坎贝尔指了指二楼的某个窗户，“那里有光，好像有人影。”他的目光在破败的建筑外墙上扫过，习惯性地评估着这里的价值和风险，但一种莫名的牵引力，让他对里面的“被困者”产生了一丝超出寻常的关注。
就在这时，他们隐约听到了里面传来的拍打和叫喊声。
“真的有人！”卢卡立刻道，“走，去看看！”
四人迅速来到舞厅大门外。奈布试着撞了撞门，门栓很结实。
“让开点，我试试能不能撞开！”奈布沉声道，后退几步，蓄力。
“哐！哐！哐！”沉重的撞击声在风雨中格外清晰。
门内，卡尔和佐藤几人都屏住了呼吸。
终于，“砰——！”一声巨响，门被猛地撞开！
手电筒的光柱瞬间驱散了舞厅内浓重的黑暗，也清晰地照亮了门内几人的脸。
逆光中，卡尔下意识地抬起手遮挡强光，口罩不知何时在之前的推搡中滑落了一些，露出了他大半张脸。湿漉的银灰色发丝贴在额前，苍白的肌肤在光线下几乎透明，那双因受惊而微微睁大的灰蓝色眼眸，如同蒙尘的宝石，在黑暗中骤然折射出惊心动魄的光彩。他看起来脆弱、精致，像一件被遗落在废墟里的古董人偶，与这阴森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构成了一幅令人屏息的画面。
门外的四人，在这一刻，呼吸都不约而同地滞了一下。
卢卡的眼睛瞬间亮了。哇！这地方居然藏着这么漂亮的人？！这脸，这眼睛……是真人吗？好像稍微用力就会碎掉一样……得好好看看！他几乎是不加掩饰地、直勾勾地盯着卡尔，像是发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需要仔细研究的科学现象。
奈布撞门的动作还保持着，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迅速判断局势。在看到卡尔那张脸的瞬间，他常年平静无波的心湖像是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站位，隐隐将卡尔与旁边那几个明显不怀好意的家伙隔开，一种保护欲油然而生，得确保他没事。
伊莱微微睁大了眼睛，他肩上的布洛黛薇也咕噜了一声。命运之线……如此明亮又如此脆弱地缠绕在他身上……他近乎无声地喃喃自语，他那双能窥见部分未来的眼睛里，倒映着卡尔的身影，充满了怜悯与好奇。
诺顿站在稍后的阴影里，他的目光最先落在卡尔身上时，带着惯有的评估和算计。这张脸……值钱。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那双阴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自己都未能察觉的惊艳和怔忪。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卡尔苍白的脸和湿润的眼睛，便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假装在观察环境，但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飘了过去。……啧，麻烦，却不知道这“麻烦”指的是现状，还是指那个让他心跳漏了一拍的身影。
佐藤几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冲出门，瞬间就消失在了雨幕里，甚至没敢多看卡尔一眼。
卡尔拉好口罩，隔绝了那些直白或隐晦的视线。他走到门口，对着四人微微鞠躬：“谢谢你们。”他的声音透过布料，显得有些闷，但其中的感激是真诚的。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这让他很不自在，但奇异地，并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有一种……被珍视的错觉？
“举手之劳。”奈布率先回应，声音比平时缓和了些许。
“哇，你没事吧？”卢卡凑近了一步，几乎要贴到卡尔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兴趣，“我们是附近Oulidisi私立学校的，来这边做课外调研！你长得真好看！我是卢卡·巴尔萨！”他热情地自我介绍。
“卢卡，别吓到人家。”伊莱温和地开口，将过于热情的卢卡拉回来一点，“我是伊莱·克拉克。你没受伤就好。”他的目光依旧带着那种洞悉一切的温柔。
诺顿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眼神飘忽，就是不敢长时间落在卡尔身上。
卡尔有些不适应地后退了半步，低声道：“伊索·卡尔。县一高中。”
“雨太大了，先离开这里再说。”奈布再次开口。
一行人走入瓢泼大雨中。卢卡兴致勃勃地想和卡尔并肩走，不停地问着“你怎么会被关在这里？”“那些是你同学吗？”之类的问题；奈布沉默地走在卡尔另一侧，有意无意地替他挡掉一些吹过来的疾风骤雨；伊莱安静地跟在后面，目光不时落在卡尔背影上，若有所思；诺顿则坠在最后，看着前面被三人隐约围在中间的、那个单薄的身影，抿了抿唇，心里有种说不清的烦闷。
走到岔路口，确认卡尔知道回家的路后，四人便准备离开。
“那个……再次感谢。”卡尔看着即将分别的四人，郑重地说道。这四个人，和他以前遇到的人都不一样。
“下次小心点哦，卡尔！”卢卡挥手。
“再见。”伊莱微笑。
奈布点了点头。
诺顿……诺顿已经转身走了几步，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
看着四人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卡尔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然而，还没等他细想——
不远处传来山崩地裂般的轰隆声！
众人骇然回头，只见鬼屋所在的山坡发生了恐怖的泥石流，巨大的土石洪流瞬间吞没了那栋古老的宅邸！
轰隆隆——！
巨响如同丧钟，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如果晚出来几分钟……
卡尔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是后怕，也是无法言喻的庆幸。
卢卡拍着胸口：“老天！太巧了！”
伊莱抚摸着躁动的布洛黛薇，低语：“……不是巧合，是必然的相遇。”
诺顿也停下了脚步，回头望着那片废墟，眼神复杂。差一点，这个刚刚见到的、让他心神不宁的漂亮人偶，就……
劫后余生的沉重感笼罩着每个人。因为家在不同方向，四人在再三确认卡尔情绪稳定后，才互相道别离开。
卡尔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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