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走的那天,滨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沈知夏没有去送他。他说不用送,她说好。两个人在短信里完成了这场告别,客气得像两个刚认识的人。飞机是上午十点的,她坐在画室里,看着窗外的雨,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一条消息,等一个电话,等他突然说不走了。但手机一直安静着。
十点过五分,屏幕亮了一下。江辰的消息:“起飞了。到了给你报平安。”她回复:“好。一路顺风。”
然后她放下手机,拿起画笔,在画布上落下了第一笔。她没有画风景,没有画静物,画了一把钥匙。银色的,齿痕很深,跟她包里那把一模一样。画完之后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画布从画框上拆下来,卷起来,放进了柜子最深处。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画这把钥匙,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藏起来。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江辰离开后的第三天,陆沉州在专案组的晨会上宣布了一件事。“上面来电话了。江辰的案子,不要再查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为什么?”周锐第一个站起来。
“没有证据。再查下去,就是浪费警力。”陆沉州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文件,“这是上面的原话。”
“浪费警力?”周锐的声音拔高了,“一个涉嫌跟洗钱案有关的人,跑了,上面说浪费警力?”
“周锐。”赵刚拉了他一把。
“我说错了吗?贺铭跑了,五千万没了,江辰前脚送走贺铭后脚就出国——这他妈叫浪费警力?”
“周锐!”陆沉州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这是命令。”
周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到窗边,把折叠刀掏出来狠狠地擦了几下。苏晴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但什么字都没打出来。赵刚摘下老花镜,慢慢地擦着镜片。江叙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沈知夏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她的手放在包里,手指碰到了那个信封。钥匙还在。江辰给她的那把钥匙还在。上面说不要查了,但她从来没有被命令过。她不是警察,她不需要服从命令。
散了会之后,陆沉州叫她进了里间。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那把钥匙,”他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沈知夏从包里拿出信封,放在桌上。“他说等他回来告诉我开什么。”
“你信他会回来?”
“信。”
陆沉州看着她,看了很久。“如果他不回来呢?”
沈知夏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就去找他。”
陆沉州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他的背影在灰色的光线里显得很孤独。
“陆队。”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冒险了?”
“会。”
“那你还让我去?”
陆沉州转过身,看着她。“因为你想去。因为你需要找到答案。因为——”他停顿了一下,“因为我相信你。”
沈知夏看着他的眼睛,鼻子忽然酸了。她没有说话,把信封收回包里,站起来,走到门口。
“知夏。”他叫住她。
她回过头。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沈知夏看着他,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江辰离开后的第十天,沈知夏打开了那把锁。
不是用钥匙——她不知道那把钥匙开什么锁。但江辰走之前,给她寄了一个包裹,里面是一个小型的保险箱,银色的,很重,密码锁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她的生日。她输入了自己的生日——保险箱开了。
里面只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知夏亲启”,字迹是江辰的,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她坐在画室的椅子上,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知夏,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很远的地方了。不要担心,我会回来的。我知道你不信我。没关系,我会等到你信我的那一天。这把保险箱的钥匙给你。里面没有你需要的东西——没有证据,没有秘密,没有你一直在找的那些东西。只有这封信。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伤害任何人。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是事实。等我回来。到时候,我会告诉你所有的答案。 ——江辰”
沈知夏把信看了三遍。然后她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放进保险箱,关上,重新设置了密码。她的生日。他用了她的生日。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画室里的灯光很亮,照得她眼睛有些疼。
她在想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写这封信?一个坏人,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一个好人,不需要写这种信。他写了,说明他既不是纯粹的坏人,也不是纯粹的好人。他是某种更复杂的、她还没看懂的东西。
窗外的天黑了,画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坐了很久,久到灯光开始发烫,久到她的手指冻得冰凉。然后她站起来,关掉灯,锁上门,走出了画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她走过那间她教江辰画画的画室,门锁着,里面很黑。她没有停留。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看到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车灯亮着,车窗摇下来,陆沉州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
“上车。”他说。
她上了车,系好安全带。车里很暖和,暖风开着,副驾驶的杯架上放着一杯热可可。
“你怎么来了?”她问。
“路过。”
沈知夏笑了一下。她没有拆穿他。她捧着热可可,喝了一口,很甜,很暖。
“陆队。”
“嗯。”
“他说他会回来。”
“你信吗?”
沈知夏沉默了一会儿。“信。”
陆沉州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发动了车子,驶出校门。滨城的夜景在车窗外流动,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像一条光的河。沈知夏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心里很安静。不是那种没有波澜的安静,是那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压得很低的安静。她知道他会回来。她不知道他回来的时候会带来什么——真相,或者谎言。但她会等。她答应了他。
车子在宿舍楼下停住。沈知夏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
“陆队。”
“嗯。”
“你说过,你会等一辈子。”
“嗯。”
“现在轮到我了。”她看着他,“我会等他回来。”
陆沉州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失望,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看到远处亮起了一点光,他知道那光不是冲着他来的,但他还是觉得温暖。
“我送你上去。”他说。
“不用。我自己上去。”
她下了车,关上车门。走了几步,她回过头。陆沉州坐在车里,看着她。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她朝他挥了挥手,他抬了一下手——很小的动作,像是在说“上去吧”。她转回头,走进了宿舍楼。
她没有在二楼停留。她知道那辆车会停一会儿,然后开走。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他说的“我都在”,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