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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

他的夏光,我的沉州

十一月,滨城进入了深秋。

专案组对贺铭的调查进行了一个星期,收获寥寥。这个人像一条滑溜的泥鳅,所有的公开信息都干干净净——公司注册正常,纳税记录完整,名下没有任何不良资产。苏晴查了他名下的所有银行账户,资金往来都在合理范围内,看不出任何洗钱的痕迹。

“太干净了。”苏晴把报告放在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一个投资人,跟周德富那种人混在一起,账目上居然一点问题都没有。这不正常。”

“也许他真的没问题。”赵刚摘下老花镜,“也许他跟周德富只是普通朋友,根本不知道周德富在做什么。”

“那张合影呢?周德富搂着他笑成那样,只是普通朋友?”周锐不以为然。

“合影不能说明什么。”

“那五千万呢?周德富的五千万去哪儿了?”

没有人能回答。

陆沉州站在白板前,看着上面的名字和线条。周德富、贺铭、江辰,三个名字,三条线,交织在一起,但没有一个交点。所有的调查都指向同一个结果——没有结果。

“周德富的案子,滨北分局那边准备结了。”他转过身,“杀人案的证据确凿,陈志远也认了。他们不想再拖下去。”

“那五千万呢?贺铭呢?”周锐站起来。

“他们不管。杀人案归他们,洗钱案不归。没有受害者报案,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们不会立案。”

“所以我们就不查了?”

陆沉州看着他。“我没说不查。但我们现在没有立场查。周德富的案子已经移交了,我们没有管辖权。”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沈知夏坐在角落里,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涌上一种无力感。又是这样。法律不完美,证据不够,案子就结了。坏人跑了,好人死了,活着的人什么都做不了。

“那江辰呢?”她问。

陆沉州看着她。“他公司的账目没有问题。贺铭投给他的五百万,来源清晰,用途明确,每一笔钱都能对上。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他跟这个案子没有任何关系。”

“你觉得呢?”

陆沉州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这句话沈知夏听他说过很多次。每一次他说这句话,最后都证明他是对的。但这一次,她不知道。她不知道是因为她离江辰太近了,还是因为她已经开始相信他了。

晚上,沈知夏一个人坐在画室里。窗外下着雨,十一月的雨又冷又密,打在玻璃上,沙沙沙沙的。她面前的画布上是一幅新作品——还没有完成,只铺了一层底色。深蓝色,很深很深的蓝,像夜晚的海。

手机响了。江辰的消息:“在干嘛?”

她回复:“在画室画画。”

“下雨了,带伞了吗?”

“带了。”

“那就好。别画太晚,早点回去。”

沈知夏看着屏幕上的字,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关心她。每天都关心。下雨了提醒带伞,天冷了提醒加衣服,吃饭了提醒别饿着。这些关心,如果是真的,那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之一。如果是假的——

她不敢想。

她放下手机,拿起画笔,蘸了一点白色的颜料,在深蓝色的底色上点了一笔。很小的一笔,像一颗星星。她看着那颗星星,想起了陆沉州家客厅里挂着的那幅画——《孤星渡夜》。她画那幅画的时候,心里很孤独。现在那幅画挂在他的墙上,他每天都能看到。他看到的不是孤独,是星星。

她放下画笔,拿起手机,翻到陆沉州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是今天下午,她问他吃没吃饭,他说吃了,她说吃的什么,他说食堂,她说食堂的饭不好吃,他说还行。很平常的对话,平常得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她打了一行字:“陆队,你觉得江辰真的没有问题吗?”

发送。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不知道。但我会继续查。”

“如果一直都查不到呢?”

“那就一直查。”

沈知夏看着这五个字,鼻子忽然酸了。“那就一直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定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是不是也很累?是不是也很无力?是不是也想放弃,但他不能,因为他是陆沉州。

她打字:“你早点休息。别熬夜。”

“嗯。你也是。”

她放下手机,看着画布上那颗星星。很小的一笔白色,在深蓝色的背景上,像很远很远的星光。她想起陆沉州说的话——“有星星的夜晚,不冷。”

她拿起画笔,在星星的旁边又点了一笔。两颗星星。很小,但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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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辰是在三天后再次出现的。他给沈知夏发消息,说公司的新产品有了突破性进展,想跟她分享这个好消息。沈知夏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她到辰星生物科技的时候,公司里的气氛跟上次不一样了。前台的小姑娘换了人,走廊里多了几个新面孔,实验室的门关着,里面有人在忙碌。

“公司在扩招。”江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穿着白大褂,脸上带着笑,“新产品拿到了专利,有几家医院已经在试用我们的试纸了。效果很好。”

“恭喜你。”沈知夏说。

“谢谢。走,我带你看看新的实验室。”

他带她参观了新扩建的实验室。更大的空间,更多的设备,更多的人。一切都欣欣向荣,像一个正在起飞的公司。沈知夏走在江辰旁边,看着他跟员工打招呼、检查实验数据、接听客户电话,她几乎要相信了——相信他是一个纯粹的、努力的好人。

“知夏。”江辰忽然叫她。

“嗯?”

“你最近好像有心事。”

沈知夏愣了一下。“没有。”

“有的。”他看着她,目光很认真,“你以前来的时候,会笑。现在你不笑了。”

沈知夏的手指在包带上收紧了一些。“可能是太累了。画画,论文,还有警局的事。”

江辰看着她,看了很久。“如果你不想来,可以不来。”

“不是不想来——”

“知夏。”他打断她,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在查我。”

沈知夏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每次来,都会看我的书架、我的桌子、我的抽屉。你以为我不知道,但我都知道。”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样温和,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悲伤。“你不相信我。你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我。”

沈知夏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我救过你的命。”江辰的声音很低,“我教你画画,陪你去看林野,给你做饭,送你花。我以为——我以为时间长了,你会相信我。但你没有。你还是不信我。”

“江学长——”

“没关系。”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要化掉,“我不怪你。林野的事,我舅舅的事,换了我,我也不会相信。”

沈知夏看着他,心里涌上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演戏。如果他在演戏,那他的演技太好了,好到她几乎要相信了。如果他没有在演戏,那她伤害了一个对她好的人。

“江学长,对不起。”

“不用道歉。”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走吧。以后不用来了。”

沈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十一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的白大褂在光里变成了暖白色。他没有回头。

她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经过那幅《星夜》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梵高的星星在旋转,柏树在燃烧。她忽然觉得那些星星不是在发光,是在挣扎。

她走出辰星生物科技的大门,站在路边等车。十一月的风很冷,吹得她发抖。她裹紧了外套,但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江辰是真的,那她失去了一個朋友。如果江辰是假的,那她失去了一次找到真相的机会。无论哪种,她都输了。

手机震了一下。陆沉州的消息:“你在哪儿?”

她回复:“刚从江辰的公司出来。”

“怎么了?”

“他知道了。知道我在查他。”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屏幕亮了:“站在原地别动。我来接你。”

沈知夏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十一月的风很冷,但她不觉得冷了。她知道他会来。他每次都来。

车子来得很快。黑色的SUV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陆沉州的脸。他看着她,目光很重。“上车。”

她上了车,系好安全带。车里很暖和,暖风开着,座椅加热也开着。副驾驶的杯架上放着一杯热可可。

“他跟你说了什么?”陆沉州问。

“他说他知道我在查他。他说我不相信他。”沈知夏捧着热可可,手指还是冰凉的,“他让我以后不用去了。”

陆沉州沉默了一会儿。“你信他吗?”

沈知夏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热可可。棕色的液体在杯子里轻轻晃动着,冒着热气。“我不知道。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悲伤。如果那是演的,那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演员。”

“也许不是演的。”

“你是说他是真的?”

“我是说,一个人可以同时是真的和假的。他的悲伤可能是真的,他的秘密也可能是真的。”

沈知夏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线下很清晰,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抿着,像一个人在思考一道很难的题。

“陆队。”

“嗯。”

“如果他真的有问题,他今天为什么要把我推开?他应该继续留我在身边,继续让我相信他。”

陆沉州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也许他不需要你了。也许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他想要什么?”

“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他都不需要你了。”

沈知夏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不需要了。这三个字比“你不相信我”更让她不安。因为如果不需要了,就意味着他已经得到了。得到了什么?什么时候得到的?她在这段时间里,帮他得到了什么?

她闭上眼睛,试图回想这段时间在江辰公司里看到的每一件东西。书架上的书,桌上的文件,抽屉上的锁,墙上那幅《星夜》——星夜。她睁开眼睛。

“陆队,他那幅《星夜》,是印刷品。”

“嗯?”

“之前我以为只是普通的装饰画。但现在想想——他的办公室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有用途。书架上的书是专业书籍,桌上的文件是公司资料,电脑是工作用的。只有那幅画,没有用途。”

“你觉得那幅画后面有什么?”

“不知道。但如果是保险柜,或者暗格,藏在画后面是最常见的做法。”

陆沉州沉默了一会儿。“我会查。”

车子在滨城大学门口停下。沈知夏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陆队。”

“嗯。”

“如果他真的有问题,我是不是——帮了他?”

陆沉州转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你做了你应该做的事。”他说,“你没有做错什么。”

“但我帮了他。我去他的公司,看他的东西,跟他吃饭,收他的花。我以为我在查他,但如果他利用我做了什么事——”

“知夏。”陆沉州打断她,声音很轻,“你不是警察。你不需要为这些事负责。负责的人是我。”

沈知夏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脸。“对不起。”

“不用道歉。”他递给她一包纸巾,“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几步,她回过头。陆沉州坐在车里,看着她。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冷淡,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说别的话。不是“没事的”,是“我在”。

她转回头,走进了校门。这一次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还在那里。他会等到她走进宿舍楼才会走。他每次都这样。

走进宿舍楼之后,她站在走廊的窗户前面,往下看。那辆黑色的SUV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她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看了很久。然后她拿出手机,给陆沉州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你回去吧。”

回复很快就来了:“好。早点睡。”

她又发了一条:“你也是。别又想太多。”

“嗯。”

沈知夏看着屏幕上那个“嗯”,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进宿舍。窗外的路灯亮着,那辆黑色的SUV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慢慢消失。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江辰悲伤的眼睛,不是那幅《星夜》,不是那句“你走吧”。是陆沉州说的那句话——“负责的人是我。”

她在想,他说的负责,是作为领导的负责,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想太久,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