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苏晴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中午都来我家吃饭,我新学了几道菜。”
周锐第一个回复:“苏晴姐做饭?那我必须来。”
赵刚发了一个OK的表情。江叙回了一个“好”字。沈知夏发了一个举手的小人。陆沉州没有回复。
苏晴又发了一条:“陆队,你来不来?”
过了很久,陆沉州回了一个字:“不了。”
苏晴没有再问。
中午十二点,苏晴家的餐桌上摆满了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酸辣汤,还有一盘凉拌黄瓜——周锐强烈要求的。苏晴租的房子不大,客厅勉强塞下五个人,赵刚坐在沙发上,周锐搬了把餐椅,江叙靠在窗边,沈知夏和苏晴挤在茶几前面。
“来,先喝汤。”苏晴给每人盛了一碗,“第一次做酸辣汤,你们尝尝咸淡。”
周锐喝了一口,表情扭曲了一下。“苏晴姐,你这是放了多少醋?”
“按食谱放的啊,两勺。”
“你用的那个勺,是不是盛汤的大勺?”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捂着脸笑了。“好像是……”
赵刚也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地说:“还行,开胃。”江叙默默地把汤推到一边,拿起了排骨。
沈知夏喝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睛,但还是笑着说:“挺好的,夏天喝酸的舒服。”
周锐看了她一眼:“知夏,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给面子了。不好吃就是不好吃,你说实话苏晴姐不会打你的。”
苏晴瞪了周锐一眼:“就你话多。”然后转头看沈知夏,“真的很难喝吗?”
“确实酸了一点。”沈知夏承认,“但是鲈鱼很好吃。真的。”
苏晴叹了口气,把汤盆端走了。“算了,下次我少放点醋。你们先吃菜。”
几个人边吃边聊,气氛很轻松。赵刚说起他儿子最近在学游泳,喝了好几口水,回来跟他说“爸爸水好难喝”。周锐笑得差点把筷子掉了。江叙难得地分享了一个法医中心的趣事——有个人把一只死老鼠寄过来要求做毒理检测,结果打开包裹的时候老鼠复活了,在实验室里跑了好几圈。
“然后呢?”沈知夏瞪大眼睛。
“然后被一个实习生一脚踩死了。”江叙面无表情地说,“这次是真的死了。毒理检测照做。”
周锐笑得趴在桌上,苏晴一边笑一边说他恶心。沈知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完之后,话题慢慢转到了工作上。
“最近案子少,反而有点不习惯。”赵刚夹了一块排骨,“上周就处理了几个盗窃和纠纷,大案一个没有。”
“太平日子不好吗?”苏晴说。
“好啊。但总觉得不踏实。”赵刚嚼着排骨,“太平久了,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
周锐放下筷子:“赵哥你别乌鸦嘴。”
“我就说说。”
沉默了一会儿,周锐忽然看向沈知夏。“知夏,你毕业之后打算干什么?真的不考虑来我们这儿?”
沈知夏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考虑过。”她说。
“真的?”苏晴眼睛亮了。
“嗯。我想考警察。”
桌上安静了一秒。
赵刚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沈知夏的声音很平静,“以前胆子小,怕血怕尸体。现在好多了。”
“那是因为你见的多了。”赵刚说,“但见得多和能承受是两回事。这个工作,不是胆子大就能干的。”
“我知道。”沈知夏点头,“所以我在学。暑假看了好多法医学的书,还跟着网上的课程学了一些基础。”
周锐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林野的事……是不是让你下决心的原因?”
沈知夏沉默了一会儿。
“是,也不是。”她说,“他让我看到了这个工作的意义。但我自己想留下来,是因为我觉得——我能做点什么。不一定是冲锋陷阵,也许是用我的方式。”
“画画?”苏晴问。
“嗯。”沈知夏说,“你们知道警察局有画像师吗?就是根据目击者的描述画出嫌疑人肖像的那种。”
“知道。”赵刚说,“刑侦总队就有。那个老画像师快退休了,手艺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接班人。”
“那种画像跟普通的画画不一样。”沈知夏说,“画像师要懂人体骨骼结构、面部肌肉走向、年龄对脸型的影响——这些都是我没学过的。我画的是情绪、是光影、是色彩。让我画一个人笑的样子很容易,但让我根据‘眼睛有点小、鼻子有点塌、脸型偏方’这种描述画出一个人,我做不到。”
“你可以学。”苏晴说。
“在学。”沈知夏笑了笑,“但真的很难。我画了这么多年画,第一次觉得自己不会画画。”
周锐夹了一块黄瓜,嚼得嘎嘣脆。“那你以后到底想干什么?画像师?还是跟我们一样出现场?”
“不知道。”沈知夏老实地说,“先把警察考了再说。进去了再选方向。”
“你要是真考上了,”赵刚说,“到时候可得叫我一声师父。”
“赵哥你抢什么抢,要叫也得叫我师兄。”周锐说。
“你连警校都没上过,还师兄。”苏晴翻了个白眼。
“我实战经验丰富啊!”
“你那是打架经验丰富。”
江叙在旁边安静地吃鱼,忽然冒出一句:“你要是当了警察,陆队应该挺高兴的。”
桌上又安静了。
沈知夏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为什么这么说?”她问。
江叙嚼完嘴里的鱼,慢条斯理地说:“他最近状态不太好。你来了之后,好一些了。”
“江叙你别瞎说。”苏晴赶紧打圆场,“陆队就是工作压力大——”
“我没瞎说。”江叙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观察力是法医的基本素养。”
周锐难得没有接话。他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酸辣汤,酸得皱了一下眉,但还是咽了下去。
沈知夏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对了,”她忽然说,“陆队今天为什么不来?”
苏晴和赵刚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妈妈住院了。”苏晴说,“上周的事。陆队一直没跟人说,是我问了好几次才告诉我的。”
沈知夏抬起头。“什么病?”
“胆囊手术。不算太大,但恢复期要一段时间。”苏晴说,“他爸在外地出差,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就他一个人在医院守着。”
“他这几天都没来局里?”沈知夏问。
“来了。白天来,晚上去医院。”赵刚说,“我昨天看到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还放着一份没看完的报告。”
沈知夏放下筷子。
“几点了?”她问。
苏晴看了看手机。“快一点了。”
沈知夏站起来。“苏晴姐,谢谢你做的饭。我得走了。”
“怎么了?这么急?”
“有点事。”沈知夏已经拿起包,“你们慢慢吃。”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听到周锐在后面小声说:“她是不是去找陆队?”
“别管。”赵刚的声音。
“我就说嘛——”周锐的声音被苏晴的一声咳嗽打断了。
沈知夏没有回头。她推开门,快步走出了苏晴的小区。
身后,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你们有没有觉得,”周锐终于忍不住了,“陆队对知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苏晴反问。
“就是——不一样。他对谁都不冷不热的,但对知夏……”周锐想了想,“他会多看她几眼。会问她的情况。会主动去接她。你们见过陆队主动去接过谁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是没有。
“周锐,”赵刚放下筷子,“有些事,看在眼里就行了。别说出来。”
“为什么?”
“因为陆队不会承认。因为知夏还没走出来。因为——”赵刚顿了一下,“因为林野。”
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的八卦热情。
周锐闭上嘴,拿起筷子继续吃菜。
苏晴低头喝了一口酸辣汤,这次她没有觉得太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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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滨城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
沈知夏在护士站问到了陆妈妈的病房号——六楼,612,单人病房。她买了一个果篮和一束花,站在病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是陆沉州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
病房不大,但很干净。陆妈妈半靠在床上,穿着病号服,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还好。陆沉州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正在削苹果。看到沈知夏进来,他的手停了一下。
“知夏?”陆妈妈先开了口,声音有些虚弱,但带着一种天然的温和,“你怎么来了?”
沈知夏走过去,把果篮和花放在床头柜上。“阿姨好。我听苏晴姐说您住院了,过来看看您。”
“这孩子,太客气了。”陆妈妈笑了笑,转头看陆沉州,“沉州,你也不知道接一下。”
“不用接,我自己坐车来的。”沈知夏连忙说。
陆沉州放下水果刀和苹果,站起来,给她搬了一把椅子。“坐。”
沈知夏坐下来,仔细看了看陆妈妈。她的眉眼和陆沉州有五六分像,但气质完全不同——陆沉州是冷的,陆妈妈是暖的。她的眼角有细细的皱纹,笑起来的时候像秋天的阳光。
“阿姨,手术做完了吗?”
“做完了,上周做的。恢复得还行,就是躺得腰酸背痛的。”陆妈妈拍了拍床沿,“你别站着,坐近点。让阿姨好好看看你。”
沈知夏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陆妈妈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瘦了。比上次见你的时候瘦了不少。”
“最近在画画,有时候忘记吃饭。”
“那可不行。画画重要,身体也重要。”陆妈妈握了握她的手,“上次见你还是过年的时候吧?你跟林野一起来家里拜年。”
沈知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嗯。”她说,“过年的时候。”
陆妈妈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那孩子啊,来了就不肯走。在我家客厅里坐了整整一下午,跟我聊东聊西的。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怎么当的警察,说你——”
“妈。”陆沉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很清晰。
陆妈妈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沈知夏,轻轻叹了口气。
“好,不说了。”她拍了拍沈知夏的手背,“你来看阿姨,阿姨很高兴。”
沈知夏的眼眶有些热,但她忍住了。“阿姨,您要好好养病。等您出院了,我给您画一幅画。”
“真的?”陆妈妈眼睛亮了,“画什么?”
“您想画什么就画什么。风景、静物、肖像,都可以。”
“那就画肖像吧。”陆妈妈笑着说,“我这辈子还没让人画过呢。”
“好。”沈知夏笑了,“等您出院了,我给您画。”
陆沉州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他听着身后两个女人的对话,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沉州,”陆妈妈忽然叫他,“你站着干什么?给知夏倒杯水啊。”
陆沉州转过身,倒了一杯水,递给沈知夏。
“谢谢。”沈知夏接过来,手指碰到了他的。他的手很凉,指尖有淡淡的烟草味——他最近又开始抽烟了。
“你抽烟了?”她小声问。
陆沉州看了她一眼。“没有。”
“你手上有烟味。”
陆沉州把手缩回去,插进口袋里。
陆妈妈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知夏,”陆妈妈忽然换了个话题,“你最近在画什么?”
“在画一组海边的作品。礁石、海浪、光。”
“听起来很美。”
“还在改。海浪一直画不好。”沈知夏顿了顿,“陆队上次来画室,跟我说了一句话。”
陆妈妈看了陆沉州一眼。“他说什么了?”
“他说真正的海浪是不讲道理的。不是美的东西,是力量。”
陆妈妈笑了。“他能说出这种话?我儿子从小就不太会说话,小时候写作文都是我帮他改的。”
“妈。”陆沉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好好好,不揭你短。”陆妈妈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沈知夏也跟着笑了。她偷偷看了一眼陆沉州——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红,但他表情还是那样冷淡,像什么都没发生。
坐了大概一个小时,沈知夏站起来告辞。
“阿姨,您好好休息。我过几天再来看您。”
“好孩子,路上小心。”陆妈妈拉着她的手不放,“沉州,你送送知夏。”
“不用——”
“送送。”陆妈妈的语气不容置疑。
陆沉州拿起外套,跟着沈知夏走出病房。
两个人走在医院的走廊里,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上轻轻回响。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白色的地砖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你怎么来了?”陆沉州问。
“苏晴姐说你妈妈住院了。我来看看。”
“不用特意来。”
“不是特意。”沈知夏说,“是应该来。”
陆沉州没有接话。
两个人走到电梯口,沈知夏按了向下键。电梯还在十几楼,要等一会儿。
“你妈妈人很好。”沈知夏说。
“嗯。”
“她记得我跟林野去拜年的事。”
陆沉州沉默了一会儿。
“她记得很多事。”他说,“记性好,不是好事。”
沈知夏转头看他。他站在电梯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方的数字上——电梯还在往下走,数字跳得很慢。
“你最近是不是没怎么睡?”她问。
“睡了。”
“骗人。你眼睛都是红的。”
陆沉州没有说话。
电梯终于到了,门开了。沈知夏走进去,转过身,看到陆沉州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
“你不送我下去了?”
“送你到楼下。”
“那你进来啊。”
陆沉州犹豫了一秒,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了。空间很小,两个人站得很近。沈知夏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消毒水、烟草、和一点点咖啡的苦涩。
“陆队。”
“嗯。”
“你妈妈提到林野的时候,你为什么打断她?”
陆沉州沉默了很久。
“怕你难过。”他说。
沈知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不怕难过。”她说,“难过是应该的。他值得我难过。”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沈知夏走出电梯,转过身,看着陆沉州站在电梯里。
“你上去吧。”她说,“陪陪你妈妈。”
“嗯。”
“晚上记得吃饭。别光喝咖啡。”
“嗯。”
沈知夏转身往医院大门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电梯门正在慢慢关上。透过越来越窄的门缝,她看到陆沉州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门关上了。
沈知夏站在大厅里,看着紧闭的电梯门,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医院。
八月的阳光很烈,照在身上热辣辣的。她走在路上,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陆妈妈拉着她的手说“那孩子啊”,陆沉州站在窗边削苹果的背影,电梯门关上时他看她的眼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在病房里,陆妈妈握着这只手,说林野过年去家里拜年的事。
她没有难过。
或者说,她难过了,但那种难过没有把她淹没。因为在她难过的同时,还有另一种感觉——温暖的、被关心的、被记住的感觉。
陆妈妈记得她。记得林野。记得那个下午。
有些事情被人记住,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