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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爱之名

他的夏光,我的沉州

凌晨三点,沈知夏被手机铃声吵醒。

是苏晴的电话。“知夏,出事了。滨江大学女生宿舍,一个女学生跳楼了。现场情况有点复杂,陆队让你过来。”

沈知夏看了眼时间,三分钟就穿好衣服出了门。

她到的时候,滨江大学七号宿舍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黄色的警戒带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几个早起的环卫工人远远地站着,小声议论着什么。

沈知夏弯腰钻过警戒线,第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那具遗体。

一个年轻的女孩,穿着睡衣,长发散开,身下是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她的姿势很不自然,四肢以诡异的角度弯曲着,脸侧向一边,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在喊什么。

沈知夏的脚步顿住了。

她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一股酸液涌上喉咙。她见过尸体——在案卷里、在照片里、在江叙的解剖台上。但那些都是“处理过”的,被白布盖着的、被照片框住的、被距离隔开的。

而现在,这个女孩就躺在她面前,真实的、冰冷的、破碎的。

她的腿开始发软。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影挡在了她面前。

陆沉州。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体,用肩膀和后背挡住了她的视线。他正在和苏晴说话,这个侧身的动作看起来像是随意的转身,自然得像是不经意间的一个动作。

但沈知夏知道,他是故意的。

因为他挡的位置太准了——不多不少,刚好把地上的遗体遮住了大半。而她面前只剩下他的后背,深蓝色的夹克,宽厚的肩膀,和衣领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沈知夏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恶心感压了下去。

“缓过来了?”陆沉州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嗯。”沈知夏小声说。

陆沉州这才继续跟苏晴说话,往旁边走了两步,把视线让出来,但始终保持着站在她侧前方的位置。

周锐蹲在遗体旁边,抬头看了陆沉州一眼,又看了看沈知夏,嘴角动了动,难得没有出声调侃。赵刚正在跟学校的保卫处人员沟通,江叙提着法医箱从另一边走过来。

“什么情况?”江叙戴上手套,蹲下来查看遗体。

“滨江大学英语专业大三学生,苏小晚,二十一岁。”苏晴翻开笔记本,“凌晨两点四十分从七号宿舍楼顶坠楼。室友说她在一点左右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就出门了,再也没有回来。”

“自杀还是他杀?”周锐问。

江叙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检查着遗体的姿势和伤痕,用手电筒照着女孩的脸和颈部。

“坠落高度大概六层楼,死因是颅脑损伤,基本符合高坠伤的特征。”他翻动了一下女孩的手腕,“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用手电筒照着女孩的双手。

“她的指甲里有皮屑组织,手指关节有轻微的擦伤和肿胀。这说明她在坠落之前,可能有过抓握或挣扎。”

“你是说,可能不是自杀?”赵刚走过来。

“现在还不好说。”江叙站起来,摘下手套,“需要进一步检验。但她手上的伤确实值得注意——如果只是单纯的高坠,手上不应该有这种程度的损伤。”

陆沉州站在旁边,目光从遗体移到宿舍楼顶,又移回女孩身上。

“苏小晚的人际关系查了吗?”他问。

苏晴摇头:“刚接到消息就过来了,还没来得及。”

“去查。重点查她最近跟谁有过矛盾,感情状况,还有——昨晚那个电话是谁打的。”

“明白。”

沈知夏站在一旁,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案情上,而不是地上那具遗体。她看着苏小晚的脸,那张年轻的脸,和她差不多大,和她一样是大学生。

她的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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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苏小晚的父母赶到了。

他们是从隔壁城市连夜开车来的,苏小晚的父亲苏建国开了一家建材店,母亲刘芳是小学老师。两个人冲进临时征用的学校会议室时,刘芳几乎是扑过来的。

“我女儿呢?我女儿在哪里?”

赵刚拦住了她:“苏小晚的妈妈,您先冷静一下——”

“我怎么冷静?!我女儿好好的一个大学生,怎么就——”

苏建国站在妻子身后,脸色铁青,一句话都不说。

陆沉州走过来,声音平稳:“苏先生,刘女士,请先坐下。我们需要了解一些情况。”

刘芳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苏建国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攥成拳头,青筋暴起。

“苏小晚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陆沉州问。

“没有!”刘芳说,“她每天都给我们打电话,每次都高高兴兴的。她说她学习很好,老师同学都很喜欢她——”

“她有没有提过跟谁有矛盾?”

刘芳愣了一下,看向苏建国。

苏建国的脸色变了。

“有。”他说,声音低沉,“有个叫姜月的女生。是她室友还是什么。小晚以前跟我们提过,说这个姜月老是缠着她,让她做一些不好的事情。”

“什么不好的事情?”

“就是……”苏建国咬了咬牙,“就是让她去酒吧、去夜店,还给她介绍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小晚说她想拒绝,但姜月老是逼她。”

刘芳突然激动起来:“一定是那个姜月!一定是她害了我女儿!我就说那个女孩不是好东西,从小没有爸爸,妈妈也不管她,能教出什么好人来!”

沈知夏站在角落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刘女士,您认识姜月?”陆沉州问。

“我不认识,但小晚跟我们说过!”刘芳的声音越来越高,“她说姜月老是带她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还让她喝酒!小晚是个乖孩子,她不会做那些事的,一定是姜月逼她的!”

“苏小晚有没有说过,姜月具体做了什么事让她不舒服?”

“她就是——”刘芳突然卡住了,想了半天,“她就是……反正就是带坏我女儿!”

苏建国接过话:“小晚说过,姜月这个人控制欲很强,如果小晚不陪她出去,她就会发脾气。小晚很怕她。”

陆沉州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没有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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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案组在学校临时借了一间办公室,苏晴很快查到了姜月的资料。

“姜月,二十一岁,和苏小晚同班同宿舍。单亲家庭,母亲在工厂上班,经济条件不好。成绩中上,性格比较内向。”苏晴把照片投到屏幕上,“但根据辅导员和其他同学的描述,姜月和苏小晚关系很好,是苏小晚在大学里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周锐挑了挑眉,“跟苏建国说的不太一样。”

“还有,”苏晴切换到下一页,“昨晚给苏小晚打电话的号码,就是姜月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姜月现在在哪里?”陆沉州问。

“在宿舍。”苏晴说,“出事之后她一直待在宿舍里,没有出来过。室友说她坐在床上发呆,一句话都不说。”

“带她过来。”陆沉州站起来,“赵哥,你再去跟辅导员聊聊,问清楚苏小晚和姜月到底是什么关系。周锐,你去调宿舍楼的监控,看苏小晚昨晚出门之后,有没有人跟着她。”

“是。”

沈知夏跟在陆沉州后面走出办公室,犹豫了一下:“陆队,我能不能——”

“你跟我去见姜月。”陆沉州说。

沈知夏愣了一下。她以为陆沉州会让她留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

“走吧。”陆沉州已经走出了几步。

她赶紧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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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月被带到临时办公室的时候,沈知夏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哪里不对。

她很瘦,瘦到校服都撑不起来。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显然哭了很久。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关节泛白。

“姜月,”陆沉州坐在她对面,声音平静,“昨晚两点左右,你给苏小晚打了一个电话,对吗?”

姜月点头。

“你们说了什么?”

姜月沉默了很久。

“她跟我说……她撑不下去了。”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撑不下去是什么意思?”

“就是……”姜月的眼泪开始往下掉,“她说她活得太累了。她爸妈每天给她打电话,问她的成绩、问她有没有交男朋友、问她有没有跟不好的人在一起。她说她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错的。”

“她有没有说,是什么事让她觉得撑不下去?”

姜月摇了摇头。

“她只是哭。她说她不想让爸妈失望,但她真的好累。她说她不敢跟任何人说,因为说了也没人懂。”

“然后呢?”

“然后她说她想一个人静一静,就挂了。”

“挂了之后你做了什么?”

“我……我不放心,就下楼去找她。”姜月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跑到楼底下的时候,她已经……”

她没有说完,捂着脸哭了起来。

沈知夏站在旁边,看着姜月哭,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女孩的悲伤不像是假的——她的肩膀在抖,呼吸急促而紊乱,眼泪把袖子都打湿了。

但苏建国和刘芳的描述,和姜月的说法完全是两个版本。

一个版本里,姜月是带坏女儿的不良朋友。

一个版本里,姜月是苏小晚唯一的倾诉对象。

到底哪个是真的?

陆沉州没有继续追问姜月。他让苏晴把姜月先送回去休息,然后站在窗边,沉默了很久。

“陆队,”沈知夏走过去,“你觉得姜月在说谎吗?”

陆沉州没有回答。

“她的悲伤是真的。”沈知夏说,“我看得出来。”

“悲伤可以是真的。”陆沉州转过身,“但真相不一定只有一个。”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夏脸上,停顿了一秒。

“你脸色不好。”

沈知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没事。”

“去吃早饭。”陆沉州的语气不容置疑,“现场那边有江叙在处理,你在这里也帮不上忙。”

“可是——”

“不是商量。”陆沉州已经拿起了外套,“走吧,楼下有个早餐店。”

沈知夏跟在他后面走出办公楼,清晨的阳光照在校园里,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向食堂,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有七号宿舍楼下的那摊血迹,已经被水冲洗干净了,但地面上还留着一片深色的水渍。

早餐店里人很多,陆沉州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两碗粥和一笼包子。

沈知夏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粥推到自己面前。

“陆队。”

“嗯。”

“你觉得苏小晚的父母……说的那些话,有没有问题?”

陆沉州喝了一口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一个父亲,在女儿死后,第一反应是指控女儿的朋友。”他说,“这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第一种,他确实知道一些事情,姜月确实对苏小晚有不良影响。第二种——”

他停顿了一下。

“第二种,他在转移视线。”

沈知夏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转移谁的视线?”

陆沉州没有回答。他夹了一个包子放在沈知夏的碟子里。

“先吃饭。”他说,“等江叙的尸检报告出来再说。”

沈知夏低头喝粥,脑子里却一直回放着刘芳说的那句话——“从小没有爸爸,妈妈也不管她,能教出什么好人来”。

那句话让她不舒服。

不是因为它的内容,而是因为说这句话时的语气。那种笃定的、居高临下的、不需要任何证据就给人定罪的语气。

她见过这种语气。

在那些自以为是“为你好”的父母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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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江叙的初步尸检报告出来了。

“苏小晚的死因确实是高坠导致的颅脑损伤。”江叙站在白板前,表情严肃,“但有几点值得注意。”

“第一,她手腕和脚踝上有轻微的捆绑痕迹。不是绳子,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箍住过——可能是手。痕迹很浅,说明时间不长,而且挣扎的力度不大。”

“第二,她的指甲里确实有皮屑组织,DNA比对正在进行。”

“第三——”江叙停顿了一下,“她的背部有几处陈旧性伤痕,不是近期造成的。根据伤痕的形态判断,可能是棍状物体击打留下的。”

“陈旧性伤痕?”赵刚皱眉,“多久了?”

“至少几个月,甚至更久。有些已经变成了很淡的疤痕。”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沈知夏看着白板上的照片,心里那种说不清的难受越来越重。

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孩,背上有陈旧性的棍棒伤痕。

谁打的?

“还有一件事。”江叙翻开另一页报告,“苏小晚的胃内容物里有抗抑郁药物的残留。根据药物浓度判断,她至少服用这类药物半年以上。”

“抗抑郁药?”周锐的声音变了,“她有抑郁症?”

“从药物种类来看,是中重度抑郁症。”江叙合上报告,“具体的诊断记录需要去她就诊的医院调取。”

陆沉州站在白板前面,看着苏小晚的照片,沉默了很久。

“苏晴,”他开口,“去查苏小晚的就医记录。赵哥,你去学校调她所有的成绩单和辅导员记录。周锐,你去查她的社交账号——所有的,包括小号。”

然后他转向沈知夏。

“你跟我去一趟苏小晚的宿舍。”

沈知夏点头,站起来的时候,她的手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咖啡杯,杯子倒了,咖啡洒了一桌。

“对不起对不起——”她赶紧拿纸巾去擦。

“没事。”陆沉州帮她把杯子扶起来,“小心点。”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

只是轻轻一碰,很快就分开了。

沈知夏低着头擦桌子,耳朵有点热。

“走吧。”陆沉州已经走到了门口。

她跟上去的时候,发现江辰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看着这边。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朝她点了点头。

沈知夏也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跟上了陆沉州。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之后,江辰的笑容慢慢地、慢慢地消失了。

他的目光落在陆沉州和她之间不到半步的距离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翻开了手里的文件,走进了另一间办公室。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学生们的说笑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