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险公司那边比预想中顺利。
赵刚打了一个电话,不到两个小时,何芳名下的所有保单明细就传到了苏晴的邮箱。
苏晴把数据投到屏幕上时,专案组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何芳生前共有四份人身意外险。”苏晴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分别投保于三家不同的保险公司,投保时间集中在去年下半年到今年年初。四份保单的意外身故赔偿金加起来——”
她停顿了一下。
“总计一千两百万。”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一千两百万。”周锐吹了声口哨,“这他妈是把自己老婆当理财产品了。”
“投保人是谁?”陆沉州问。
“前三份的投保人是何芳本人,最后一份——也是额度最高的一份——投保人是陈凯。”苏晴切换到下一页,“今年一月投保,保额六百万,受益人是他们的儿子陈小航。”
“投保人写的是陈凯,但保费是谁出的?”赵刚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从账户流水看,前三份保单的保费从何芳的个人账户支出,最后一份从陈凯的账户支出。”苏晴说,“但何芳账户里的钱,有相当一部分来自陈凯公司的转账。”
“左手倒右手。”周锐嗤了一声,“把老婆的钱转一圈再拿去给她买保险,最后赔的钱进儿子账户,儿子未成年,监护人是谁?还是他陈凯。绕这么大一圈,吃相真够难看的。”
陆沉州没有说话。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锐,陈凯那边聊得怎么样?”
“别提了。”周锐把脚从桌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我去他公司找他的时候,他正在跟客户吃饭。听说我们是来问他老婆的事,当场就红了眼眶,说‘我老婆命苦,求你们一定要抓到肇事司机’。演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肇事司机已经被抓了。”沈知夏忍不住说,“他怎么还说‘抓到’?”
周锐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认同。
“我也注意到了。”他说,“我故意没纠正他。后来他又说了两次‘抓到凶手’,好像潜意识里觉得这不是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
“他有没有提到保险的事?”陆沉州问。
“我还没问,他就主动说了。”周锐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说‘我老婆生前买了几份保险,我知道你们肯定会查这个。买保险是因为她身体不好,怕万一出事孩子没人管。你们可以去查,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主动提起保险?”赵刚皱眉,“这不太正常。一般人遇到这种事,谁会第一时间想到保险?”
“除非他心里有鬼,知道保险是最大的破绽,想先下手为强。”沈知夏说。
说完她愣了一下,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能跟上专案组的思路了。
陆沉州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变化——快到谁都没注意到。
“苏晴,陈凯和周瑶的关系查得怎么样了?”
“两人的微信聊天记录比较干净,大部分是工作往来。”苏晴切换到聊天记录截图,“但是——他们在去年十月到十二月之间,有十七条通话记录是在晚上十一点之后,平均通话时长超过二十分钟。”
“深夜通话,二十分钟。”周锐掰着手指头数,“这要说是聊工作,我把这把折叠刀吃了。”
“转账记录呢?”
“没有直接转账。”苏晴说,“但陈凯的公司账户有一笔三十万的‘项目咨询费’,转给了周瑶任职的房地产公司。周瑶的个人账户在同一时期多了二十八万,备注是‘绩效奖金’。”
“三十万进公司,二十八万到个人。”赵刚冷笑了一声,“这过路费收得挺合理。”
陆沉州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拿起笔,在陈凯和周瑶的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线,在旁边写了一个“?”。
然后又画了一条线,连接陈凯和“一千两百万”,打了三个感叹号。
“赵哥,你去查陈凯公司的经营状况。看看他最近有没有资金压力。”
“好。”
“苏晴,查周瑶的背景。重点看她有没有别的男人,或者——有没有人帮她。”
“明白。”
“周锐,你再去一趟交警大队,把事故现场的勘察报告重新看一遍。重点是撞击角度和车辆轨迹。如果这是一场蓄意谋杀,不可能是周瑶一个人能完成的——她需要陈凯提供何芳的行踪。”
“收到。”
陆沉州转过身,看向沈知夏。
“你跟我去一趟何芳母亲住的旅馆。有些细节,老太太可能比任何人都清楚。”
沈知夏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的时候,注意到陆沉州顺手把桌上那杯没动过的矿泉水放进了包里。
她没问为什么。
直到他们到了旅馆,陆沉州把那瓶水递给老太太,说“阿姨,喝口水”的时候,沈知夏才明白了。
老太太接过水,手抖得厉害,瓶盖拧了好几下都没拧开。
陆沉州把水瓶拿回来,拧开,重新递过去。
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老太太喝了一口水,眼眶红了。
“我女儿小时候拧不开瓶盖,也是找我帮她拧。”她的声音发抖,“她走了,以后谁帮她拧瓶盖呢……”
沈知夏的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陆沉州蹲下来,让自己和老太太平视。
“阿姨,再跟我说说您女婿的事。他最近半年,有没有什么变化?”
老太太放下水瓶,想了很久。
“有。”她说,“他以前不怎么给我打电话的。从去年秋天开始,突然变得特别孝顺,隔三差五就打电话问寒问暖。我还跟我老伴说,女婿懂事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现在想想,他是不是……在试探我知不知道什么?”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街道上的车声。
沈知夏看着陆沉州的侧脸。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了一下。
“阿姨,”陆沉州的声音很轻,“您女儿出事那天晚上,陈凯有没有跟您联系过?”
“有的。”老太太说,“凌晨三点多,他打电话给我,说我女儿出车祸了。我当时就懵了,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妈,对不起,我不该让她那么晚还出门上班’。”
“他说‘不该让她出门上班’?”沈知夏追问。
“对,他是这么说的。”老太太点头,“我当时没觉得不对。但现在想想……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车祸又不是他造成的。”
沈知夏和陆沉州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个丈夫,在妻子出车祸身亡后,第一反应不是震惊,不是悲痛,而是道歉。
向岳母道歉。
这不像是一个无辜的人会说的话。
这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人,在提前忏悔。
从旅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知夏走在陆沉州身边,脑子里全是老太太说的那些话。
“陆队。”
“嗯。”
“如果真的是陈凯和周瑶合谋,周瑶已经被抓了。她会不会把陈凯供出来?”
“不会。”陆沉州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她供出陈凯,就是蓄意谋杀,不是交通肇事。交通肇事可以协商赔多少钱,蓄意谋杀是死刑。”
沈知夏的脚步顿了一下。
“所以她会死扛。”
“对。”陆沉州拉开车门,“除非我们有足够的证据,让她知道扛不住了。”
车子驶入主路,沈知夏看着窗外的夜景,忽然说:“何芳的儿子怎么办?”
陆沉州没有回答。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他侧头看了她一眼。
“先把真相查出来。”他说,“其他的,之后再说。”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沈知夏低头翻手机,找到何芳社交账号的主页。最新的一条动态是三个月前发的,一张照片——何芳和陈凯的合影,两个人在餐厅里对着镜头笑,桌上摆着一个蛋糕,蛋糕上插着数字“9”的蜡烛。
配文是:“九年了,谢谢老公。”
下面的第一条评论,是何芳自己回的:“希望还有下一个九年。”
沈知夏关掉手机,看向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像一个个沉默的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