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把盛夏的午后撕得又热又碎,香樟树叶被晒得打卷,连风都裹着烫意,黏糊糊地贴在人皮肤上。顾十奕背着黑色双肩包,指尖捏着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数学分析》,停在实验楼后墙的阴影里。他刚结束竞赛集训,本想抄近路回教学楼,却被巷口传来的争执声绊住了脚步——不是喧嚣的吵嚷,是带着威胁的、压低的恶声,像蓄势扑人的野狗在磨牙。
视线越过斑驳的墙皮望过去,巷子里站着南笙。
她还是扎着标志性的高马尾,黑色发绳把马尾束得紧实,发尾随着动作轻轻晃悠,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汗水浸得发亮。身上是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纸团,像是刚从操场旁的小卖部出来。而她对面,堵着三个外校的男生,染着黄毛,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吊儿郎当地晃着腿,为首的男生手里把玩着颗篮球,指节上还戴着串夸张的金属链,眼神吊梢,带着挑衅的笑。
顾十奕的脚步顿住,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书脊,书页边缘硌得指腹发疼。他认得南笙——全校闻名的“校霸”,常年霸占年级倒数榜单,上课要么趴着睡觉,要么抱着手机玩得专注,下课就带着一群女生在走廊晃悠,偶尔还会和别班男生起冲突,是老师办公室的“常客”。可此刻,她一个人站在三个男生中间,身形不算高挑,却没半分瑟缩,反而微微抬着下巴,高马尾在颈后绷得笔直,像株迎着风的野草,倔强又张扬。
“南笙是吧?”黄毛男生往前凑了两步,篮球在地上拍得“咚咚”响,震得空气都跟着发颤,“听说你挺横啊?敢抢我们兄弟的女朋友?”
南笙挑眉,嘴角勾起抹漫不经心的笑,声音清亮,带着点少年气的脆:“抢你女朋友?谁啊?报上名来,我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放着好好的人不当,非要跟你这种货色谈恋爱。”
“你他妈找打!”黄毛被噎得脸色涨红,抬手就想推南笙的肩膀。旁边两个男生也跟着围上来,一个堵住巷尾,一个伸手去抓南笙的胳膊,动作粗鲁,带着明显的恶意。
顾十奕的呼吸瞬间沉了下去。他右手悄悄移到身后,指尖触到书包侧袋里的折叠甩棍——那是他学搏击时教练推荐的,轻便又实用,他随手放在包里,从没指望用上。此刻,他的脚已经往前挪了半寸,膝盖微屈,做好了随时冲出去的准备。虽然他素来信奉“不惹事、不插手”,可看着女生被三个男生围堵,那股潜藏在骨子里的本能,还是压过了一贯的冷淡。
他学了六年搏击,从散打练到自由搏击,教练总说他“下手狠、控场稳,是块打比赛的好料”,可他从没在人前露过身手,就连班里男生约他去打拳,他都以“没时间”婉拒。在所有人眼里,顾十奕是稳居年级第一的学霸,是戴着金丝边眼镜、永远冷静自持的“学神”,没人知道他的拳头有多硬,也没人知道他能在三秒内撂倒一个成年男人。
可下一秒,顾十奕的动作僵住了。
就在黄毛的手快要碰到南笙肩膀时,南笙突然动了。她身体微微一侧,避开对方的手,同时抬膝,精准地顶在黄毛的小腹上。动作快得像道风,带着破风的轻响,黄毛“嗷”一声闷哼,捂着肚子弯下腰,篮球“哐当”滚到一边。旁边抓向她胳膊的男生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南笙已经转身,手肘往后一撞,正撞在他的胸口,男生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墙上,疼得龇牙咧嘴。
最后那个堵巷尾的男生见状,抄起地上的篮球就朝南笙砸过去。南笙眼疾手快,侧身避开,同时伸手抓住对方的手腕,顺势往下一压,再往前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轻响,男生疼得惨叫起来,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着,手里的篮球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远了。
不过十几秒的功夫,三个男生全倒在了地上,要么捂着肚子哼哼,要么抱着手腕哀嚎,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南笙站在他们面前,校服依旧整齐,只是额角的碎发更湿了些,高马尾晃了晃,她低头看着地上的人,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就这点能耐?还敢来堵我?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们在学校附近晃悠,打断的就不是手腕了。”
黄毛疼得脸色惨白,哪里还敢放狠话,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再也不敢了!”说着,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另外两个同伴,一瘸一拐地跑出了巷子,连滚带爬的样子,跟刚才的嚣张判若两人。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蝉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南笙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团,展开看了看,是张揉皱的数学试卷,上面画着几个红叉。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试卷叠好塞进校服口袋,又踢了踢地上的篮球,嫌恶地皱了皱眉,转身往巷外走。
她的脚步很轻,高马尾在身后晃悠,背影依旧挺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路过墙根时,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顿了顿,转头往阴影里看了一眼。顾十奕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躲进更深的阴影里,心跳莫名快了两拍。
南笙看了几秒,没发现什么,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阳光落在她身上,把校服染成暖金色,高马尾的发梢闪着细碎的光,渐渐消失在巷口的香樟树下。
顾十奕站在阴影里,指尖的甩棍早已收回口袋,掌心却沁出了薄汗。他看着南笙消失的方向,脑海里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她出拳的角度、拧腕的力道、避开攻击时的敏捷,分明是专业散打的路数,动作利落、精准,比他见过的很多男学员都要厉害。
他以前听班里同学说,南笙是“校霸”,打架很凶,可他总以为是女生间的小打小闹,直到今天才知道,她是真的能打,而且打得很漂亮。那个看似张扬跋扈的女生,其实藏着一身的锐气,像把藏在鞘里的刀,平时看着无害,一旦被招惹,就会露出锋利的刃,护得自己周全。
风渐渐凉了些,带着盛夏傍晚特有的清爽。顾十奕抬手推了推眼镜,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双肩包里的《数学分析》还带着图书馆的凉意,可他的心思却不在书本上,眼前总晃着南笙扎着高马尾的背影,晃着她刚才出手时利落的模样,还有她捏着皱巴巴试卷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他想起上周月考,年级排名表上,南笙的名字排在最后一页,可她的试卷上,最后一道附加题的思路却很新颖,只是计算错了步骤。当时他还觉得奇怪,一个“学渣”,怎么会有这样的解题思路?现在想来,或许她并不是真的学渣,只是……不想学而已。
脚步踩在香樟树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顾十奕抬头看了看天,夕阳把云朵染成橘红色,晚风徐徐吹来,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他轻轻勾了勾嘴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原来那个全校闻名的“校霸”,和他想象中的,一点都不一样。
巷口的蝉鸣依旧聒噪,可顾十奕的心情却莫名轻快起来。他背着书包,一步步往前走,身影渐渐融入夕阳的余晖里,只留下一串轻轻的脚步声,和藏在心底的、关于那个高马尾女生的,小小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