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一次道歉

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操场喧嚣鼎沸。朝牧却脱离了打球的队伍，一个人靠在体育馆后墙僻静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根枯草。

心跳还没完全从刚才教室里的那场对峙中平复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冲动，那些话几乎是不经大脑就冲了出来。现在冷静下来，只觉得一阵阵后怕和……荒谬。

他，朝牧，居然为了维护一个曾经被他百般捉弄的女生，差点跟全班杠上。

脚步声轻轻响起，由远及近。

朝牧抬起头，看见江晓鱼走了过来。她停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阳光被她挡住，投下一小片阴影落在他身上。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空气里只剩下远处篮球砸地的砰砰声和隐约的欢呼。

“刚才……谢谢你。”最终还是江晓鱼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

朝牧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盯着地面：“没什么。就是看不惯他们那副嘴脸。”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别扭的生硬，“而且……本来也是我欠你的。”

如果不是他害她手臂骨折，她不会只能用一只手复习考试，也不会给人留下质疑的把柄。

江晓鱼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语。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拂过厚重的镜片。

“其实，”她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以前……也经常被这样怀疑。转学太多次，每次成绩突然变好，都会有人觉得是作弊。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像细小的针，轻轻扎了朝牧一下。他想起自己曾经也是那些投去怀疑和嘲笑目光中的一员，甚至还是带头的那个。一股混合着羞愧和懊恼的情绪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江晓鱼。因为逆光，他看不清她镜片后的眼神，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江晓鱼。”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出口，比他想象中要艰难，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

“为我之前所有的事。绊你眼镜，往你杯子里倒醋，藏你作业本……还有，害你摔伤手。”他一口气说出来，像是怕一停顿就会失去勇气，“那些恶作剧……很幼稚，很混蛋。我……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可能没什么用，但……对不起。”

他说完了，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几乎能听到咚咚的声音。他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她的冷眼，或者更糟——彻底的漠视。

时间仿佛停滞了几秒。

江晓鱼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阳光掠过墙头，照亮她半边脸颊，能看清她微微抿着的嘴唇和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就在朝牧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的时候，她忽然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太多的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更像是一种……疲惫后的释然？

然后，他看见她摇了摇头。

“没关系。”她说。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朝牧的耳朵里。

他猛地愣住，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他设想过很多种反应，唯独没有如此平静的这三个字。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都过去了。”江晓鱼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没有那么强的距离感了，“而且……你后来，也帮了我很多。”

她指的是隐形眼镜，还有刚才在教室里的维护。

朝牧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她比他矮一个头，身形单薄，打着石膏的手臂让她看起来更加脆弱，可那双藏在厚重镜片后的眼睛，却仿佛能看透一切，包容一切，也……原谅一切。

一种复杂而汹涌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有愧疚，有庆幸，还有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酸酸涩涩的动容。

“我……”他喉咙发紧，最终只是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以后不会了。”

江晓鱼微微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体育老师好像集合了。”

说完，她便朝着操场的方向走去。

朝牧还僵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关系。”

那三个字还在他耳边回荡，轻飘飘的，却像有着千钧重量，沉甸甸地落进了他的心底最深处。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获得原谅，并不一定会让人轻松。

有时候，它意味着你真正开始背负起一份，名为“愧疚”和“责任”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