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仙姑是在初春的傍晚登门的。
霍家一向事多,明面上繁花似锦,实际上暗里斗得厉害,她以往就是为家族下斗,现在年岁越发大了,便从小姨手上接过了两个盘口,这才接了过来,看了一下午账本,便发现其中有不少长辈们插手,这霍家的银子都进了长辈们的口袋中。她身为小辈,又非当家,若是去寻那些长辈,指不定要被姐妹会的三位姨娘指责呵斥,心中苦闷,又头昏脑涨,便撇下了小妹,说要去外头走走。只是,这脚步不自觉地拐了四条巷子,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了那院门前。
“桂花已经谢了啊,看来是吃不到小良家的桂花糕了。”
她抬手叩了三下,来开门的是丫头,自从吕良出嫁之后,她便和傅春华一起开了家面馆,以高汤为底,以手擀面条为主,这是喜食辣物的长沙城中独有的醇鲜口味,也有不少南方来的外来人来此地尝一尝家乡的问道。今日面馆清闲,她便想着来看一看吕良。
丫头:小良还是个孩子,我总是担心她的,哪怕陈皮和吴老狗待小良的确真心。
“仙姑,我这厨房里还吊着高汤,你也不是第一次来了,这小良的院子你便直接去吧。这丫头,说是想吃南方的一道名菜,叫什么腌笃鲜,我这也是第一次做,刚刚才去选了这合适的火腿,唉,仙姑今日便留下来吃饭吧,也看看这丫头难得的作模样。”丫头嘴里虽是抱怨,但霍仙姑哪里看不出这于丫头而言分明就是甜蜜的负担。
“你的手艺,长沙城里的都知道,那我就不推辞了。”
霍仙姑和丫头分开后,踩着地上的青砖,日头刚沉下去半边,院子里也有了一层暮色,光线看上去温吞吞的,才走到院门口她心里便好似有一股蜜糖。
只是,走到正屋门口,她的脚便停下了。
屋里不曾点灯,温吞吞的光从半敞的窗子里透进来,落在了三人身上,吕良正窝在躺椅里,藕荷色的薄毯盖在腰际,不曾穿鞋袜的脚被那一旁的炭盆热气烘得泛粉。她靠着椅背,脑袋向一边偏去,陈皮在躺椅扶手旁边放了个凳子,正在给她剥板栗,此刻这吕良的后颈枕在陈皮的臂弯,他低着头,看着那时不时往下垂的脸,索性放下了手中的栗子,换了个姿势,低着头,鼻尖抵着她的发顶。
吴老狗则是在另一边了,席地而坐,两只手正拢着吕良的双脚,搁在了自己的膝盖上。他用拇指轻轻地揉着那双泛粉的脚,从脚踝到脚趾,无端让人看出几分不明之意。
她真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欲退出来,她的瞳孔震缩。
那吴老狗竟然低头在她脚背上碰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很轻,像是水滴落在荷叶上,悄无声息。
但是她的确看到了啊。
虽然很想骂吴老狗轻佻无礼,但是霍仙姑突然想到自己的好友去年便嫁给这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了。
失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