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莞盯着假圣上的尸体,呼吸渐渐变得急促沉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从眼眶里滑落,滴在手背上。
燕迟紧紧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蹭过她的指节, 声音里满是心疼:“莞儿都结束,岳父岳母能安息了”
沈莞闭了闭眼,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她艰难地点了点头,可下一秒,一口鲜血猛地从唇角溢出,染红了衣襟。
身体向后倒去,燕迟瞬间将她抱住,对着门外大喊:“快传 太医来”
此刻沈莞面色的苍白躺在床上,唇瓣失了往日红润,泛着淡淡的青,连平日里微微上扬的唇角,此刻也抿成一条无力的直线,任谁唤也不见回应。
太医搭着脉,指尖微微发颤,片刻后重重摇头,声音带着惶恐不安:“殿下恕罪,王妃脉象凶险,尔等已用力方法,无力回天”
殿内的太医们齐齐跪成一排,连药王谷赶来的医者也只能垂眸叹息,一切都太晚了,回天乏术。
寝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床榻边的帐幔泛着昏黄的光,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药味与血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燕迟半跪在床上,指尖蘸着温水,极其轻柔地擦拭沈莞唇角残留的血迹,动作慢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瓷,指腹蹭过她冰凉的唇瓣时,连指节都在微微发颤。
他喉间滚动着压抑的痛楚,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茯苓,莞儿何时患病的,为何你没有禀报”
茯苓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泪水无声地漫过泛红的眼尾,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衣料上晕开小湿痕。
她声音哽咽得断断续续:“回 回殿下.....是 老爷夫人离世后,王妃骤悲而生,心结难解,便患上心疾”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喉间滚动着压抑的呜咽,连呼吸都带着颤抖的波纹。
想起沈莞的叮嘱,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抬眼看向燕迟,语气里满是酸涩 :“王妃之所以不同您说,是不想让您分心,您还有更重要事要去做。”
燕迟的目光落在茯苓身上,黑眸里残存的微光瞬间熄灭,只剩一片沉沉的暗,连半点光亮都透不出来。
他紧紧攥着沈莞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却拼命想焐热她逐渐变冷的指尖:“她还说什么?”
茯苓从药箱拿出一颗药丸,这是沈莞提前备好的,她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不确定是哪天。
茯苓双手捧着递上前,声音轻得像叹息:“殿下,您将这颗药喂给王妃吃,能.....能让王妃多留些时日”
多留些时日”几个字像重锤,一字一句砸在燕迟心上。
他身体猛地一颤,周身瞬间席卷起一阵又一阵的钝痛,密密麻麻地扎在胸口,原来他莞儿早意料到这一天,却还在处处为他着想。
燕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猩红,抬手挥了挥,示意殿内所有人都退下。
殿内很快只剩他们二人,他小心翼翼地拿起药丸,俯身凑近沈莞,轻柔地将药丸送进她嘴里,又用温水一点点喂她咽下。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边,眼神一刻也不敢离开她,仿佛只要眨一下眼,她就会消失一般。
一滴泪从沈莞眼角滑落,无声地渗进鬓发。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里已经聚起一丝微弱的光。
燕迟指腹缓缓拭过她眼角,将未干的泪痕轻轻抹去,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易碎的琉璃:“莞儿我在” 声音哑得不成调,尾音却带着颤抖
沈莞目光聚焦在他脸上,那双总是深情脉脉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却仍固执地映着她的影子。
她勉力抬起手,指尖轻触他的脸颊,声音虽弱,却带着安抚的暖意:“我还好,别担心”
这话像根银针,猝然刺破了他强撑的情绪
燕迟喉结滚动,情绪再也绷不住,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带着难掩的委屈与后怕:“莞儿, 你为何不早与我说心疾之症”
沈莞虚弱地眨了眨眼,声音轻得像羽毛:“就是不想看到你如今模样,我一直在吃药,师兄也在想方子,本来想恢复再同你说,没想到”
“好,我这就派人请孙师兄来”燕迟说着就要起身,语气里满是急切的希冀。
沈莞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染了哽咽,望向他的眼神缠满了不舍,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颤 :“燕迟你陪我出去走走,好吗”
燕迟低着头,背脊微弯,心里咕咚一声响,他怎不知这句话意思,喉间发紧,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好........你想去哪里”
沈莞的目光飘向窗外,落在远处云雾缭绕的方向,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小岛 我喜欢那里”
燕迟的视线落在她的额头上,细密的虚汗正顺着脸颊滑落,他感受到她心脏疼痛。
心疼像潮水般将他淹没,燕迟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缓了好一会儿才说 :“好,我这就带人去准备,先让茯苓和凝儿陪你一会”
沈莞望着他,勉强扯出一抹虚弱的笑:“好,我等你”
燕迟起身离开时,脚步都带着滞涩。他刚走,茯苓和岳凝就快步进了殿。
茯苓眼眶红得像兔子,眼睛里湿漉漉的,抓着沈莞的手哽咽:“小姐 怎么会这样,你之前不是说没事吗,怎么就突然加重了”
“心疾本来就难治愈。”沈莞抬手擦了擦她的眼泪,语气依旧温和 “不哭了,我看到你寻得良人,我也能放下心,茯苓我给你备一份嫁妆,在凝儿那。”
“我不要!”茯苓攥着她的手,眼泪掉得更凶。
“我不管”岳凝眼睑低垂,贝齿紧咬唇瓣,试图抑制抽泣之声,可那破碎的鸣咽还是从唇间溢出。
沈莞被她们逗得弯了弯唇,声音里带了点打趣: “你俩挺默契......快,帮我梳妆打扮,一会得和燕迟出门呢”
茯苓和岳凝忙扶她到梳妆台前,一个捏着发簪的手不停抖,一个蘸着胭脂的笔总偏了方向,生怕碰疼了她,好半天才收拾妥当。
沈莞坐在庭院的石凳上等燕迟,阳光洒在她身上,却暖不透她冰凉的指尖。
等了片刻,她渐渐有些困,声音软软的“凝儿他怎么还没来啊”
“快来,你再等等,茯苓你去看看”岳凝强装镇定,心里却慌得厉害。
茯苓应声跑远,沈莞忽然攥紧了岳凝的手,声音轻得像耳语:“凝儿别告诉祖母我离世消息,替我多陪陪祖母,莞儿不孝,此生无以回报祖母对我好,如有来世定当好好报答”
岳凝望着茯苓跑远的方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哽咽着应:“好,我答应你,你先别说话”
沈莞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摇摇欲坠,她靠在岳凝怀里,气息愈发微弱:“往后有时间,让燕离多来看看燕迟,他身上旧伤疼痛时,需要敷药,方子我写好,就在我药箱里。”
岳凝紧紧抱住沈莞,嗷嗷哭:“我才不管呢,我和燕离还要闯荡江湖,你放心不下,就自己看着他! ”
沈莞的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眼神渐渐涣散:“我何其幸运,此生能遇到你们,只憾此生太短,只能与你们相伴几载”
“小菀儿,我才是最幸运”岳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若不是让你带我出来,圆我女侠梦,我怕已嫁做人妇了满”
一缕金色的阳光恰好落在沈莞身上,她忽然轻轻舒了口气,胸口的疼痛竟消失了。
她望着大理寺的方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愿这昭雪之路, 诸事顺遂.......愿这天下每一个好人, 都能得偿所愿”
一阵微风飘过,带着庭院里花草的清香,轻轻拂过她的脸颊,也悄悄带走了她最后一丝气息。
“小菀儿! 别睡! 沈莞醒醒!”岳凝的哭喊像刀子一样划破了庭院的宁静。
燕迟刚提着食盒走进院门,里面装着沈莞爱吃的糕点和甜汤,耳边就炸开这声哭喊。
他心里蓦然一紧,一颗心疯狂地跳起来,手不自觉地攥紧,食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糕点撒了一地。
他无心理会,而是脚步踉跄地朝石凳奔去。
燕迟的手悬在半空,指腹微微蜷起,连带着小臂都在不易察觉地轻颤。
他的目光胶着在沈莞苍白的脸庞上,指尖离她的衣襟不过一寸,却像被无形的屏障拦住,怎么也落不下去,怕这触碰会碾碎最后一丝温热,又怕不碰她就真的走了。
燕迟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裹着强压的颤抖,看向岳凝时,眼底是翻涌的红血丝,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莞儿.....最后说什么”
这是岳凝第一次见燕迟这般模样,那还有睿王 朔西军主帅 威风凛凛样,她不忍看,声音哽咽,一字不漏把沈莞最后说话告诉燕迟。
燕迟俯身,轻轻将沈莞抱进怀里,声音轻得像在呢喃:“莞儿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做到,等我完成这些事情,就带你回朔西。
德成元年新帝登基,颁布了新的刑法,刑律疏议。
新条一:因情而成杀者、凡殴杀同居者,无论成婚与否,皆罪加一等;凡故杀同居者:无论成婚与否,处斩刑, 否立决之。
新条二:凡猥亵少女者,流放三千里,配远恶州;奸淫少女者:刑绞
新条三:凡以医治之名,擅取生人脏器者,伤人者刑绞;杀人者:罪不容恕
新条四:凡因对抗不正之侵害,而触及刑罚者,当依情由减等,不使善者蒙屈
新条五:凡聚众宣扬邪诡秘术,妖言惑众:轻者徒三年,拘禁教化使明道理方得释放;若有殴打折伤人肢体者:流放三千里
新条六:若有杀人 奸淫妇孺者,斩立决,即刻执行。
燕迟完成沈莞愿望,就带着她一起朔西,一生未回京。
唯有新春将至与大长公主生辰之时,他才会踏上归途,回荆州看一看那位同样牵挂着沈莞的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