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的男声从卧室方向传来，方天逸身着玄色真丝睡袍，领口微敞，慵懒地倚在门框边。他眼底带着未散的睡意，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落在董听瑶身上

方天逸从今往后，你叫牧荑。

董听瑶心头一动，牧荑，取自《诗经》的名字，竟意外合了她年少时的乳名。她压下翻涌的情绪，垂下眼睫故作顺从

董听瑶是，主人

她深知此刻不是反抗的时候，董家满门的血海深仇，还等着她在这虎狼环伺的督军府中寻找真相，而她如今是虞美人的人，一举一动都不能给那位撑腰的老板丢脸。

方天逸似乎很满意她的识趣，指了指桌上的早餐

方天逸吃完跟我去前院，老夫人那边要去请安。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不容置疑

方天逸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乱说话，更不准随意离开我的视线。

话音刚落，他口袋里的怀表突然震动，取出一看，是枚刻着虞字纹样的银质徽章，那是他与虞美人的专属联络标记，上面只有简单的两个字：“来会”。方天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随即恢复了惯有的冷沉。

董听瑶默默点头，拿起粥碗的手微微发颤。她知道，这督军府里到处都是眼线，尤其是那个冒名顶替她身份的董雁儿，更是巴不得她早点消失。而她更清楚，虞美人让她留在方天逸身边，不仅是为了保护她，更是要借着她的眼睛，打探方家与两大家族灭门案的关联。

刚到前院，就见董雁儿正陪着一位穿杏色旗袍的女子说话，那女子珠翠环绕，眉眼间带着几分骄纵，正是方天逸的未婚妻——纪家小姐纪明月。董雁儿瞥见董听瑶跟在方天逸身后，立刻露出挑衅的笑容，故意提高声音

董雁儿纪小姐，您是不知道，昨晚二爷特意把这位‘牧荑’姑娘留在了自己房里，可是把府里的下人都惊着了呢。

纪明月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看向董听瑶，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纪明月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待在二爷身边？

董听瑶正要开口辩解，方天逸却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她挡在身后

方天逸我的人，还轮不到别人置喙。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独有的威慑力，纪明月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可董听瑶分明看见，方天逸的目光不经意间瞟向了府门外的方向，那里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半降，露出一截酒红色的丝绒衣袖，正是虞美人常穿的款式。

虞美人

请安过后，纪明月执意要留下等方天逸，董听瑶识趣地想退开，却被方天逸叫住

方天逸你留下伺候。

她只能站在廊下，看着纪明月娇滴滴地缠着方天逸，说下月成婚的事宜，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而不远处的海棠树后，一道酒红色丝绒面旗袍的身影悄然伫立，虞美人长发松挽，红宝石耳坠在晨光中闪着冷光，她身边的傅城面无表情地递上一份文件，低声说了句什么，虞美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方天逸我不会娶你。

方天逸突然打断纪明月的话，语气冷硬，

方天逸这门亲事，从一开始我就没同意过。

纪明月愣在原地，眼圈瞬间红了

纪明月你说什么？两家长辈都已经定好了！

方天逸方家要壮大，我自有我的办法，不必靠联姻。

方天逸转身就走，路过董听瑶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方天逸跟我来。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海棠树的方向，虞美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玫瑰香氛。

董听瑶连忙跟上，身后传来纪明月气急败坏的哭喊

纪明月一定是你这个贱人迷惑了他！我不会放过你的！

回到房间，方天逸径直去了酒柜旁倒酒，董听瑶站在原地，心里盘算着如何寻找那个乌木盒子。昨夜她趁方天逸洗漱时，曾瞥见他书桌抽屉里锁着一个乌木盒子，他每次触碰那盒子时，眼神都格外凝重，那里一定藏着秘密，或许就是董家灭门的真相。而虞美人也特意交代过，方家书房的乌木盒里，可能藏着虞家旧案的关键线索。

方天逸杵在那儿做什么？

方天逸呷了口酒，目光扫过来

方天逸去把我换下的衣服拿去洗了。

董听瑶应了声，接过他递来的外套，指尖无意间触到他温热的掌心，两人同时一怔。她迅速收回手，逃也似的走出房间，心里却记下了那抽屉的位置——钥匙，一定在方天逸身上。刚走到走廊拐角，就见虞美人倚在雕花廊柱旁，黑色马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虞美人

虞美人查到什么了？

虞美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董听瑶还没有

董听瑶他书房里有个锁着的乌木盒，我没找到钥匙。

虞美人指尖摩挲着耳垂上的红宝石耳坠，眼底闪过一丝锐利

虞美人不急，你按我说的来。今晚戌时，我会以谈军火生意的名义过来，引开他的注意力，你趁机去拿盒子。记住，无论拿到什么，第一时间交给傅城。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巧的铁丝

虞美人这个给你，普通铜锁能打开。

董听瑶接过铁丝，紧紧攥在手里

董听瑶虞姐姐，方天逸他……好像知道我在查什么。

虞美人他自然知道

虞美人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虞美人这只老狐狸，什么都瞒不过他。但他不会动你，一来你是董家唯一的线索，二来……他舍不得得罪我。

她说着，抬手替董听瑶理了理凌乱的衣领

虞美人记住，在他面前，既要装得顺从，又不能露了破绽。必要时，就用这个。

她塞给董听瑶一个小小的香囊，里面装着粉末状的东西

虞美人迷药，能让人昏睡半个时辰。

交代完，虞美人转身就走，酒红色旗袍的开叉随着步伐晃动，露出白皙的小腿，傅城紧随其后，像一道黑色的影子。董听瑶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这位虞老板看似慵懒魅惑，实则步步为营，每一步都算计得精准无误。

午后，方天逸被老夫人叫去书房，董听瑶趁机溜回房间。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拉开书桌抽屉，那乌木盒子果然还在，黄铜锁扣泛着冷光。她拿出虞美人给的铁丝，正要尝试开锁，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连忙将抽屉归位，装作整理书架的样子。

方天逸推门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方天逸在找什么？

董听瑶没、没什么

董听瑶心跳如鼓

董听瑶只是觉得书架有些乱，想整理一下。

方天逸没有追问，只是拿起桌上的文件

方天逸老夫人让我去纪家赔罪，你跟我一起去。

他的目光落在董听瑶微微泛红的指尖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未点破。

董听瑶暗自懊恼错失了机会，却只能点头应允。她不知道的是，方天逸此次去纪家，不过是做做样子，他真正在意的，是虞美人今晚的到访。车后座上，他反复摩挲着那枚虞字徽章，脑海中浮现出昨夜宴席上的场景，虞美人穿着酒红色丝绒旗袍，坐在他身边，指尖划过他的掌心，低声说

虞美人二爷，乌木盒里的东西，我劝你早点交出来，免得伤了和气。

傍晚时分，两人从纪家回来，老夫人已在客厅等候，脸色铁青。

方母你可知错？

方母纪家在江城的势力你不是不清楚，你拒绝联姻，是想毁了方家吗？

方天逸母亲，靠联姻得来的势力，终究不牢靠。

方母你还敢顶嘴！

方母若你真喜欢她，就让她做姨太，纪家小姐必须是正妻！

方天逸若是真心喜欢，便该明媒正娶。

方天逸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董听瑶更是心头一震，抬头看向他，却见他正望着窗外，那里正是虞美人要来的方向，眼神深邃难懂。

老夫人气得拂袖而去，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董听瑶垂下眼

董听瑶二爷不必为了我与老夫人争执。

她不相信方天逸会对自己动心，他这般做，定是为了稳住虞美人。

方天逸没说话，只是转身回了房间。夜深人静，董听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她看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月亮，心里默默数着时间，等待着虞美人的到来。而隔壁房间里，方天逸正对着一幅画像出神，画中女子穿着黑色缎面旗袍，眉眼间带着慵懒的魅惑，正是虞美人。他指尖轻轻拂过画像上女子的脸颊，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他与虞美人，既是生意上的伙伴，又是彼此试探的对手，更是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牵挂。

戌时一到，督军府的大门被准时推开，虞美人带着傅城走了进来，黑色马靴踩在青石板上，步步生风。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锦盒，径直走向方天逸的书房。

虞美人二爷，深夜到访，不会打扰你吧？

虞美人我带了上好的龙井，想跟你谈谈军火独家代理的事。

方天逸虞老板倒是消息灵通，知道我刚从纪家回来。

虞美人二爷的事，我自然上心。

虞美人缓步走近，将锦盒放在桌上

虞美人这龙井是南方贡品，泡着喝能安神。不像有些人，明明心里想着别人，还要应付不喜欢的婚事，多累啊。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方天逸，带着刻意的撩拨。

方天逸拿起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上好的龙井，还有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写着：“乌木盒，我要定了。”他抬头看向虞美人，眼底带着一丝无奈与纵容

方天逸虞老板想要什么，直说便是，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虞美人我喜欢跟二爷猜心思啊

虞美人轻笑一声

虞美人不过，今晚我可不是来跟你猜心思的。我听说，纪家最近在跟北方军阀接触，想断了你的军火来源？

方天逸的脸色微微一变

方天逸你消息倒是灵通。

虞美人做生意嘛，自然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虞美人抿了一口茶，语气慵懒却带着锋芒

虞美人不过二爷放心，南方的军火通道在我手里，只要你把独家代理权给我，纪家那边，我自然会帮你摆平。

她走到方天逸身边，俯身靠近他，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

虞美人当然，还有那个乌木盒，我要看看里面的东西。

方天逸感受着她身上淡淡的玫瑰香氛，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他抬手扶住她的腰，不让她靠得太近，语气带着一丝警告

方天逸虞美人，别得寸进尺。

虞美人我只是想要一个真相而已。

虞美人直起身，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虞美人我家族的覆灭，董家的灭门，一定跟方家有关。那个乌木盒里，藏着当年的秘密，对不对？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董听瑶按照约定，悄悄溜进了书房的内间。她屏住呼吸，摸索着打开书桌抽屉，拿出那个乌木盒。用虞美人给的铁丝轻轻一挑，铜锁应声而开。盒子里没有罪证，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和一封信。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男子，一个是年轻时的方天逸父亲，另一个穿着军装，胸前戴着与虞美人耳坠上相似的标记。而信上的内容，竟是关于二十年前一场军阀之间的阴谋，方家与虞家、董家本是盟友，却被人挑拨离间，导致两家覆灭，而幕后黑手，正是纪家的老爷子。

董听瑶看得心惊肉跳，连忙将照片和信放进怀里，正要离开，却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砚台，“哐当”一声，打破了外间的寂静。

方天逸谁？

方天逸猛地起身，朝着内间走去。

虞美人二爷，不过是个丫鬟，何必这么紧张？

她一边拖延时间，一边给傅城使了个眼色。

傅城立刻会意，迅速冲进内间，拉起董听瑶就往外走。方天逸想要阻拦，却被虞美人死死缠住

虞美人二爷，我们的生意还没谈完呢。

她故意踮起脚尖，凑近他的唇，几乎要吻上他

虞美人你要是敢追出去，军火生意就黄了，而且……

她的指尖划过他的胸口

虞美人你舍不得我生气，对不对？

方天逸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虞美人眼底的狡黠与认真，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情绪。他知道，自己对这个女人，早已超出了生意伙伴的范畴。他叹了口气，松开手

方天逸你赢了。

虞美人轻笑一声，转身就走

虞美人谢二爷成全。照片和信我会好好保管，等查清所有事情，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方天逸，眼底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虞美人还有，纪家那边，我会处理。你不用再应付纪明月了。

看着虞美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方天逸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容。他拿起桌上的龙井，泡了一杯，茶香袅袅，正如那个女人，让人捉摸不透，却又忍不住心动。

董听瑶跟着傅城回到虞美人的公馆，将照片和信交给了虞美人。虞美人看着照片上的两个男子，眼底满是泪水。她一直以为是方家害了她的家族，却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二十年前的阴谋，纪家的算计，让三个家族反目成仇，血流成河。可这所谓的真相就是真正的真相吗

虞美人纪家，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