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牢深处,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气息弥漫,石壁上的油灯忽明忽暗,映得角落身影愈发瑟缩。
孟阳秋双手戴着沉重镣铐,铁链拖在地上,蹭出细碎声响,他蜷缩着膝盖,脸颊还带着未褪的惊恐,眼神茫然地盯着地面。
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言笑身着素色医袍走入,衣摆扫过门槛,神色平静无波。
孟阳秋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出光亮,撑着地面想站起,铁链却拽得他一个趔趄。
孟阳秋我能走了?
言笑少逡全认下了,司判堂按律处刑,与你牵连不深,过几日该能离牢。
言笑语气平淡,目光掠过孟阳秋狼狈模样,没多余神情。
孟阳秋满脸兴奋,搓着手想再说些什么,可看清言笑眼底的淡漠,那股雀跃骤然褪去,耷拉着脑袋,语气悻悻。
孟阳秋那你这会儿来,是来取笑我的吧……
言笑倒也不至于。
言笑靠在牢门边,指尖轻叩石壁,声响在空荡牢房里格外清晰。
孟阳秋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满脸困惑。
孟阳秋可言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阳秋纪伯宰明明无辜,含风君的下属要陷害他,他为何要这么做?
孟阳秋还有天玑……我这般糊涂,她定不会原谅我了。
言笑天玑怎会原谅?
言笑你我本就是含风君的人,与她天生势如水火。
言笑瞥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孟阳秋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震惊。
孟阳秋我是含风君的人?
言笑挑眉,语气满是无语。
言笑打从一开始就是。
孟阳秋凭什么?
孟阳秋急得站起身,铁链碰撞声刺耳。
孟阳秋我家就跟他沾点亲,天玑小时候跟他熟,总带我一起玩,我才跟他走近些,他不就是个当官的亲戚?
孟阳秋平时开小会顺带叫上我,怎么就成他的人了?
他越说越愣,忽然顿住,嘴巴慢慢张大,眼神从疑惑变作恍然,讷讷道。
孟阳秋我…
孟阳秋我好像还真是他的人。
言笑扶了扶额,长长叹出一口气,看向孟阳秋的眼神,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孟阳秋反应过来后,气鼓鼓地攥紧拳头,看向言笑。
孟阳秋所以你也早是含风君的人?
孟阳秋你还是他指派给神君当医仙的,不然你现在顶多是个小护卫。
言笑阳秋,偶尔也练练心眼子,别总这般直白。
孟阳秋我凭什么练?
孟阳秋梗着脖子,语气带着怒气。
孟阳秋含风君心这么狠,以后我再也不沾他了,你也不会再跟着他了,对吧?
言笑没应声,垂眸望着地面,孟阳秋见状,慢慢走上前,盯着他的眼睛追问。
孟阳秋你怎么不说话?
孟阳秋他要杀我的时候,是不是给你使眼神,让你动手?
说着,他夸张地模仿着阴狠眼神。
孟阳秋是吧?这回我总猜对了!
孟阳秋我是你朋友,他让你杀我,你总不会还愿意跟着他吧?
言笑你就没想过,当时我真会杀你?
言笑抬眸,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孟阳秋想都没想,斩钉截铁。
孟阳秋你当然不会!
孟阳秋我还不知道你?
孟阳秋你就是有苦衷才跟着含风君的。
孟阳秋之前天玑劝你,你不答应,可我们能一起想办法啊!他心狠手辣,你跟着他图什么?
孟阳秋眼神格外认真,言笑却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温和却疏离的假笑。
言笑为何我非得有苦衷?
言笑我就是选了含风君,想借他的势攀高,有何不可?
见孟阳秋满脸惊讶反感,他笑意更深。
言笑何必惊讶?
言笑你是酒仙世家出身,再蠢也能在极星宫做散仙,可我无枝可依。
言笑外人没资格评判我怎么向上爬,只有富贵闲人,才会在意姿态好不好看。
孟阳秋被噎得说不出话,怔怔看着言笑,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言笑没再理他,转身走出牢门,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大牢尽头另一间牢房。
隔着冰冷牢门,少逡遍体鳞伤地蜷缩在角落,身上伤口还在渗血,气息微弱。
言笑站在门外看了片刻,没说话,转身默默走远。
另一边,无归海庭院里,纪伯宰身着玄色锦袍,墨发用玉冠束起,脸色虽仍带几分苍白,却难掩周身清冷气场,他并肩与云扶霜朝书房走去,衣摆随步履轻晃。
云扶霜穿一身浅粉衣裙,长发松松挽着,脸颊没了往日血色,眼底藏着淡淡的疲惫,却仍强撑着精神。
云扶霜仙君为引妖蒺藜所伤,心脉受损,不如先回房养伤,此事不急。
云扶霜侧头看他,语气带着担忧。
纪伯宰脚步未停,目光沉凝。
纪伯宰没时间养伤。
纪伯宰沐齐柏今日输了一局,定会再想办法阻我化妖,我需提前筹谋。
云扶霜可你身体还没恢复,再做化妖鼎太危险了。
云扶霜不如……还是让我替你……
云扶霜话没说完,便被纪伯宰打断。
纪伯宰说了不用你,想都别想。
纪伯宰语气坚定,没半分商量余地。
云扶霜无奈叹气,垂眸不再劝说。
纪伯宰忽然放慢脚步,垂眸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纪伯宰你何时与司徒岭那般相熟?
云扶霜一愣,抬眸对上他视线,眼神有些闪烁。
云扶霜那个小弟弟啊?
云扶霜没……没有很熟。
云扶霜只是要替仙君洗冤,司判堂出面最合适,他为人正派,是仗义援手。
纪伯宰他便肯这般帮你?
纪伯宰眸色深了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审视。
云扶霜一时语塞,脸颊泛起薄红,有些尴尬。
纪伯宰静静望着她,忽然开口。
纪伯宰他喜欢你。
这话直白得让云扶霜心跳骤然加速,手足无措,半天答不上话。
纪伯宰上前一步,逼近她几分,语气带着莫名的凉意。
纪伯宰夫人心里有挚友,身边还有司徒岭青睐,那与你缔结心印的人,又在什么位置?
他眼神灼灼,死死盯着云扶霜,似要看穿她心思。
云扶霜心头一紧,忽然想起自己不愿他对自己动心,连忙收敛情绪,语气刻意疏离。
云扶霜缔结心印,不过是能托付死生的盟友,仙君不必在意这些旁支末节。
纪伯宰先前唤我大人,如今一口一个仙君,究竟是谁更在意?
纪伯宰又上前一步,云扶霜下意识后退,后背狠狠撞上身后桌角,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骤然的撞击让她气血翻涌,胸口一阵闷痛,她连忙在心里问系统。
云扶霜“系统!我怎么回事?胸口好疼!”
【系统提示:谁让你做事不提前问我?之前为保不休,强行用移花法换灵力,又没及时调息,灵力耗损过甚,移花法开始反噬。要不是原主灵力底蕴深,你早撑不住了!】
云扶霜心头一沉,还没缓过劲,便听见纪伯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纪伯宰你到底在想什么,自己清楚吗?
他还要再说,云扶霜已忍不住喉间腥甜,猛地推开他,一口鲜血呕出,溅落在浅粉衣裙上,格外刺眼。
纪伯宰扶霜!
纪伯宰瞳孔骤缩,神色瞬间慌了,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她,将人打横抱起,快步朝她卧房走去。
刚到卧房门口,叶子突然从房内闪出,见状立刻冲上前,满脸焦急。
叶子扶霜!
他伸手搭在云扶霜手腕上,指尖刚触到脉搏,便愣了愣,抬眼看向纪伯宰担忧的神色,沉声道。
叶子恐怕是移花法反噬。
叶子扶霜为保不休,又不能暴露身份,强行换灵力,才遭此反噬。
纪伯宰移花法……
纪伯宰闻言,眼底满是内疚,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自己而起。
纪伯宰抱着云扶霜走进卧房,将她轻轻放在里屋床上,作势就要去抓她手腕,掌心凝起淡蓝色灵力,想替她疗伤。
叶子见状,立刻箭步冲上前,抓住纪伯宰手臂就往门外推。
叶子仙君你身体也虚弱,别耗着灵力,还是让我来!
纪伯宰移花法逆转灵脉凶险,我亲自来更稳妥。
纪伯宰不肯走,执意要留下。
叶子急了,脱口道。
叶子不行!
叶子男女授受不亲,我来!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也是男子,顿时语塞。
叶子我……我是说,我是公的,从兽跟主人,不分什么阴阳!
叶子急中生智,胡乱找着借口。
这时,云扶霜缓缓睁开眼睛,虚弱地呵出一口气,气息带着刺骨寒气。
叶子见状,立刻挡在纪伯宰身前,遮住他视线——他知道,云扶霜最不愿让人看见自己这般狼狈模样。
叶子仙君,扶霜这反噬情况我最熟,我来就行,你先出去等着!
叶子语气急切,想把纪伯宰劝走。
云扶霜听到这话,立刻伸手抓起身边被子,死死裹住自己。
刚裹好,脑海中突然传来信书声响,佘天麟的声音急促响起。
佘天麟“扶霜,明意身上离恨花印记又闪了,现在只剩三瓣,不能再拖了!”
云扶霜心头一紧,只觉浑身寒气骤增,眉毛上很快爬满细碎冰霜,嘴唇也凝起薄霜,疼得她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忍着。
纪伯宰扶霜,你怎么样?
纪伯宰察觉她气息不对,担忧更甚,伸手就要去揭被子。
叶子仙君别碰!
叶子连忙阻拦,死死拽着他手臂。
云扶霜仙君尚未痊愈,还是顾好自己,把我交给叶子就好。
云扶霜裹在被子里,声音带着颤抖,却刻意维持着疏离。
纪伯宰我确认你没事就走。
纪伯宰不肯罢休,手再次朝被子伸去。
云扶霜情急之下,猛地提高声音大吼。
云扶霜还请纪仙君记住,我们只是盟友!
纪伯宰的手顿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他看着被子鼓起的轮廓,眼神复杂难辨。
被子里的云扶霜闭紧眼睛,疼得浑身冒冷汗,眼眶却悄悄泛红。
良久,纪伯宰慢慢收回手,眼底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只剩一片清冷,他转身,一步步走出卧房。
叶子见状,立刻上前关上房门,落了门闩。
云扶霜这才掀开被子,脸上冰霜未消,又一口鲜血呕出,溅在床褥上。
叶子扶霜!
叶子连忙扶她躺下,掌心凝起灵力,轻轻覆在她胸口替她缓解疼痛。
云扶霜靠在床头,心情郁结,眼眶泛红,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叶子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叶子为什么你的身体会虚成这样?
云扶霜闭嘴…
卧房外,庭院里月色清冷,纪伯宰独自站在树下,玄色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脸色比月色更沉。
不休垂着头,默默出现在他身后,声音带着愧疚。
兽不休主上,对不起,扶霜仙子是为了救我才遭反噬……
纪伯宰不怪你,怪我。
纪伯宰语气低沉,目光落在云扶霜卧房的灯火上,眼底满是自责。
他顿了顿,忽然喃喃苦笑。
纪伯宰或许,她最想怪的是我…
兽不休主上!怎么能这么说!
不休连忙抬头,满脸震惊。
纪伯宰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仔细端详片刻。
纪伯宰你上次失控后,尚未完全恢复,近日尽量别现身,免得再受妖气影响。
兽不休是,主上。
不休应声,又忍不住担忧。
兽不休可扶霜仙子这边,谁来守护?
纪伯宰有叶子在。
纪伯宰语气平淡。
兽不休可…
不休还想再说,却被纪伯宰打断。
纪伯宰还有司徒岭,不是吗?
纪伯宰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语气带着莫名的自嘲。
兽不休主上!
不休急得想辩解,纪伯宰却摆了摆手,抬手结印,淡蓝色灵力弥漫开来,在无归海上空罩起一层结界,月光洒在结界上,泛着柔和光晕。
兽不休主上!你身体没痊愈,还要准备化妖之术,这结界让我来布!
不休连忙上前,想替他分担。
纪伯宰笑着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纪伯宰你体内灵力本就源自于我,你布结界,耗的也是我的灵力。
他顿了顿,语气柔和了些。
纪伯宰就一晚,明早结界自会消散,那会儿……她该好了。
纪伯宰望着空中结界,眼神有些失神,忽然开口。
纪伯宰不休,倘若那天我接回的是别人……
他看向云扶霜卧房的方向,话没说完,便陷入沉默,只剩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不休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卧房灯火,满心困惑。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卧房,叶子累得趴在床边睡着,眼下带着浓重青黑。
云扶霜缓缓睁开眼睛,脸色依旧苍白,却比昨夜好了些,身上的冰霜早已褪去,只是眼底还藏着疲惫。
庭院廊桥上,言笑身着医袍走过,迎面撞见孙辽捂着脸走出,脸颊上还带着未消的红肿。
孙辽一见言笑,立刻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语气恨恨。
孙辽是你干的吧?
孙辽故意让我躺了好几天,医仙这称呼委屈你了,该叫你巫师!
孙辽言笑脸上挂着温和假笑,轻轻掰开他的手。
言笑孙兄,就算我医术不精,没治好你,也不必这般嘲讽。
孙辽你别装蒜!
孙辽你整我没关系,我有的是机会报复。
孙辽眼神阴狠,指了指身后龙鲤台书房方向。
孙辽可你别忘了,他会放过你?
孙辽我们不过是他身边的狗罢了。
孙辽你知道苍梧丘猎手进寒林前,会养一堆狗在身边吗?
孙辽养那么多,难道是因为喜欢?
言笑笑容不变,语气平淡。
言笑我只对医书感兴趣,不比孙兄学识广博,这些事,我不懂。
说完,他侧身绕过孙辽,径直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