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林溯温是在一阵极其诱人的食物香气中醒来的。
不同于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也不同于他自己偶尔冲泡的麦片牛奶,这是一种混合了谷物焦香、油脂丰腴和淡淡甜味的、扎实的、属于周末早晨的温暖气息。
他睁开眼,阳光已经铺满了半间卧室。手臂的钝痛依然存在,但精神比昨天好了许多。他撑着身体坐起来,单脚跳着去了卫生间。经过一晚上的“练习”,他独自完成简单洗漱的动作熟练了不少,虽然依旧笨拙。
当他扶着墙,慢吞吞地跳到客厅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沈弋背对着他,站在开放式厨房的灶台前。他依旧穿着昨天的衬衫和西裤,外面却系着那条格格不入的柴犬围裙。平底锅里正煎着什么,发出滋滋的悦耳声响。旁边的烤面包机“叮”一声弹出两片焦黄的面包。中岛台上已经摆好了温好的牛奶、切好的水果,还有一小碟……话梅?
“醒了?”沈弋听到动静,回过头,额角有细微的汗珠,眼神明亮,“正好,培根煎蛋三明治,马上好。”
他动作利落地将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和太阳蛋夹进面包片里,对角切开,装盘,然后端着两个盘子走到小餐桌旁放下。
“不知道你早餐喜欢西式还是中式,昨天试了中式,今天换换口味。”他语气自然,仿佛为林溯温研究口味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林溯温在餐桌前坐下,看着面前卖相相当不错的三明治,金黄的面包,焦香的培根,流心的蛋黄,旁边还有色彩缤纷的水果沙拉。
“你会做这么多?”他拿起左手边的叉子,有些艰难地去叉那块三明治。
沈弋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自己那份,闻言笑了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自得:“一个人在外面待久了,总不能天天吃外卖。而且,”他顿了顿,看着林溯温笨拙的动作,眼神柔和,“想着以后或许能用上。”
林溯温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没有接话,低头专注地对付那块不听话的三明治。培根的咸香、蛋液的滑嫩和面包的酥脆在口中融合,味道很好。
沈弋极其自然地拿起旁边的小碟子,推到他手边:“尝尝这个,新出的甘草话梅,据说对嗓子好。”
林溯温看了一眼那颗裹着白色糖霜的梅子,又看看沈弋。他发现自己似乎很难拒绝沈弋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投喂”。他放下叉子,用左手拿起那颗话梅放入口中。酸甜交织,带着甘草独特的回甘,确实很适合早晨提神。
“谢谢。”他低声说。
“不客气。”沈弋看着他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和满足地眯起一点的琥珀色眼睛,心情大好,觉得自己早起研究菜谱和搜罗零食的功夫都没白费。
早餐在一种近乎和谐的沉默中结束。沈弋收拾完,看了眼时间,问道:“今天想做什么?还是看电影?”
林溯温靠在沙发上,看了看自己依旧动弹不得的右臂和脚踝,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习惯了掌控自己的生活节奏,这种处处受限的状态让他有些无力。
“数据。”他吐出两个字。
沈弋立刻明白了:“想整理实验数据?我帮你。”
他拿来林溯温的笔记本电脑,放在他腿上的小桌板上,又帮他连接好无线鼠标——考虑到他只能用左手。
林溯温打开一个布满复杂公式和数据的文件,开始专注地浏览。沈弋就坐在他旁边,处理自己平板电脑上的邮件,偶尔林溯温需要翻页或者标记某个数据点时,他会立刻放下手头的事情,凑过去帮他操作。
“这里,”林溯温用左手食指点了点屏幕上的一个矩阵,“标准差的计算好像有问题。”
沈弋凑近了些,顺着他的指尖看去。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符号让他眼花缭乱,但他能感受到林溯温语气里的认真。他按照指示,帮他将有疑问的数据区域高亮标记出来。
“你平时都一个人处理这些?”沈弋看着那庞大的数据集,忍不住问。
“嗯。”林溯温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习惯就好。”
沈弋没再打扰他,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阳光透过窗户,将两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一个专注于学术世界,一个处理着商业文件,互不干扰,却又奇异地构成了一幅和谐的画面。
中午,沈弋热了昨晚剩下的汤,又简单炒了个青菜。吃饭时,林溯温突然开口:“下午,我想洗头。”
他已经两天没洗头了,对于有轻微洁癖且拥有一头长发的他来说,这几乎是忍耐的极限。
沈弋动作一顿,看向他打着石膏的手臂和不便的脚踝。“你自己肯定不行。”他陈述事实,然后放下筷子,表情认真起来,“我帮你。”
林溯温拿着勺子的手僵住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红色。“不用。”他拒绝得又快又急。
“那你怎么洗?”沈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单脚站在淋浴间里,冒着再次摔倒的风险,用一只手完成冲洗、上洗发水、护发素再冲洗的全过程?”
林溯温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脸颊也泛起薄红。让沈弋帮他洗头……这个想法本身就让他的大脑有些过载。
“或者,”沈弋似乎退了一步,“叫秦风来帮忙?”
林溯温立刻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秦风一边帮他洗头一边喋喋不休调侃他的场景,顿时觉得比让沈弋帮忙更难以接受。
他沉默了,是一种无声的妥协。
沈弋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但面上依旧维持着正经:“只是洗个头而已,林教授,医者父母心,照顾伤患,不用想太多。”
午休过后,沈弋在卫生间做足了准备。他把盥洗台前铺上了防滑垫,搬来一张高度合适的凳子,调好了水温,将洗发水、护发素、干发毛巾一一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他走到客厅,对正襟危坐、眼神飘忽的林溯温说:“准备好了,过来吧。”
林溯温像是要去完成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单脚跳得都比平时慢。他坐在凳子上,身体僵硬,几乎不敢看镜子里的沈弋。
沈弋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紧绷的脊背和泛红的耳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觉得有些好笑。他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专业而平静。
“头稍微向后仰一点。”沈弋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低沉而温和。
林溯温依言微微后仰,闭上了眼睛。温热的水流缓缓打湿了他的银发,沈弋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动作轻柔地揉搓着,避免水溅到他的脸和石膏上。
洗发水的泡沫带着清新的草木香气弥漫开来。沈弋的指腹力度适中,按摩着头皮,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林溯温紧绷的身体,在这专业的(或者说,感觉上很专业的)服务下,不由自主地慢慢放松下来。
他能感觉到沈弋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梳理着他打结的发梢,涂抹护发素时,动作更是轻柔得仿佛怕弄断一根头发。温热的水流再次冲走泡沫,带走油腻和不适,留下清爽和那若有若无的香气。
整个过程,沈弋一言不发,只是专注地进行着手上的工作。但林溯温能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偶尔拂过自己的头顶,能闻到他身上那熟悉的雪松气息,与自己发丝间的草木香交织在一起。
这是一种极其亲密的接触,远超乎他以往任何的人际经验。奇怪的是,他并没有预想中的排斥和尴尬,反而在这种被妥善照顾的感觉里,生出一种陌生的安心。
冲洗干净,沈弋用柔软的干发毛巾包裹住他的头发,轻轻吸着水分。“好了。”
林溯温睁开眼,镜子里映出他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不再油腻的银发,以及身后沈弋带着满意笑容的脸。
“技术还行吗,林教授?”沈弋笑着问,带着点邀功的意味。
林溯温避开他的视线,看着镜子里自己清爽的模样,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嗯。”
声音很轻,但沈弋听到了。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帮林溯温把头发擦到半干,又用梳子小心梳理通顺后,沈弋将他扶回客厅沙发。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完成了一项重大使命。
傍晚,夕阳西沉。沈弋在厨房准备晚饭,林溯温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被染成橘红色的天空。洗过头后,他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连带着心情也明快了一些。
他拿起左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上。
这两天,沈弋的存在,像一道强光,不容分说地照进了他规律而单调的生活。他带来了麻烦,打破了平静,却也带来了热腾腾的饭菜,无微不至的照顾,和这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紧密的陪伴。
他似乎……开始有点习惯了。
习惯了他的雪松气息,习惯了他的絮絮叨叨,习惯了他理所当然的靠近和照顾。
这种感觉很危险。林溯温理智地知道。依赖一旦形成,戒断时会更加痛苦。
可是,当沈弋端着香气四溢的晚餐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仿佛拥有了全世界的满足笑容时,他那套用于分析风险和收益的逻辑,似乎暂时失灵了。
“吃饭了。”沈弋将饭菜摆好,然后极其自然地坐到他身边,拿起勺子,“今天做了你爱吃的清蒸鱼,我帮你把刺挑出来。”
他专注地剔着鱼刺,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林溯温看着他,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他低下头,默默地吃掉了沈弋递到勺子里那块雪白的鱼肉。
很鲜,很嫩。
像某种悄然滋生的情绪。